本书标签: 脑洞 

我给阎王当过一个月带薪实习生,离职那天他问我缴不缴社保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我叫郝运。不是好运,是"郝"运,姓郝,运气全靠硬扛。

毕业两年,简历写着"擅长多线程事务处理",翻译过来就是:公司缺啥我干啥,包括帮老板遛狗和替前台骂快递。

上个月我被裁了。赔偿 N+0,老板说公司风水轮流转,转到我头上就是煞气。

兜里剩三百二,房东发来消息:"再不交租就把你键盘捐给希望小学。"

我正蹲马路牙子啃馒头,一辆黑色别克停我旁边,车窗摇下,里头坐个穿黑唐装的老头,戴墨镜,手里盘核桃,开口第一句:

"小伙子,想不想干份兼职?朝九晚五,包午饭,死人不管饭。"

我说:"殡仪馆我熟,但我主持假葬礼的,不收真尸。"

老头乐了:"不是殡仪馆。是下班。地府分公司,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按阳间三倍算,离职可转阳间社保。"

我当碰上骗子。直到他核桃往我额头一磕,我眼前一黑,再睁眼,站一块匾下——"城西街道办事处 冥籍管理科"。

好家伙,阎王是公务员编制。

老头叫谢七爷,科里唯一在编,外加我这个实习生。工作内容包括:审核新死人员的"临终遗憾申报表"、给枉死鬼排号、帮投胎排队的人发号码牌,以及——每周五写一份《阳间观察周报》,重点记录"活人哪些行为最容易提前送来"。

我寻思这活儿挺轻松。

第一天就打脸。

上午来个吊死鬼,填表"遗憾"栏写:"没吃到楼下新出的麻辣烫第二份半价。"谢七爷批了八个字:"执念过浅,准予投胎。"转头跟我说:"郝运,记一下,阳间麻辣烫营销对死亡率影响为零,但对留恋度有十七个百分点贡献,写进周报。"

中午食堂吃"忘魂面",面条透明,汤是月亮熬的,我吃一口就忘掉自己叫啥,谢七爷拿核桃敲我:"别忘干净,你房租还没交。"

下午更离谱。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飘进来,脸色比我还惨,递表时手抖:"我……我是被PPT气死的,连续改了四十版,甲方说'还是用第一版吧'。我当场心梗。遗憾是——没把甲方推下楼梯。"

谢七爷翻表:"正常死亡,非工伤,投畜生道还是人道?"

男的哭:"我能选阿里吗?"

"不能。选猪,明年生猪价格高。"

我在旁边憋笑憋出内伤。谢七爷瞪我:"笑什么,你阳间打工那会儿,不是也想过把甲方塞进碎纸机?"

我闭嘴。

但这科里不全是鬼。

第三天来了个活人。

女的,二十出头,黄毛,卫衣印着"已读不回是种修养",推开冥务科门,把一杯奶茶放谢七爷桌上:"七爷,我爷说你欠他九块九运费,让我来收。"

谢七爷盘核桃的手停了:"你看得见我们?"

"废话,我爷爷是你们上月送走的,临走前托梦说这边核桃正宗。我是他孙女,叫温柚。"

温柚,阳间活人,能跨界,理由是"从小阴阳眼,顺便帮爷爷代购冥府核桃"。

谢七爷叹气,从抽屉摸出九块九硬币递过去。温柚不收,反手把奶茶塞我手里:"你是新来的吧?我爷说这科里实习生都活不过一个月,要么被鬼气熏抑郁,要么偷偷把投胎号卖给阳间算命的。你看着不像坏人,喝奶茶,加珍珠的,阳间带来的。"

我吸一口。珍珠是热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地府也没那么冷。

然后一周后,出事了。

周五周报我写:"阳间近期自杀率下降,主要因外卖红包变大。"谢七爷批注:"观察有误,重查。"甩给我一份异常名单——

最近七天,阳间某三线城市,连续十一人"自然死亡",但临终遗憾栏清一色写:"想再看一眼城西老电影院最后一场午夜场。"

谢七爷眯眼:"那影院二十年前就烧了。活人不可能知道还有'最后一场午夜场'。除非——有人用冥票买了阳间的时间。"

冥票是地府流通的纸钱,但极个别恶鬼会拿它去阳间"租时段",把死人记忆塞进活人梦里,诱人自愿赴死,魂儿回来抵债。

我说:"咱去阳间抓鬼?"

他说:"你去。我编制内不能随便跨界,你实习生,死了不算工伤。"

就这样,我揣着谢七爷给的"临时阳身"(一件掉扣子的西装+一张过期工牌:城西街道办 郝运 实习 勿信),跟温柚回了阳间。

老电影院在温柚老家那个三线城。到那儿是半夜十一点五十,门口售票机还在转,屏幕亮着:"午夜场《活着》最后一场,凭遗照入场。"

温柚吹声口哨:"我爷说过,这种场子,坐满八十个活人,银幕就会把人吸进去,出来就是鬼,归场主所有。"

"场主是谁?"

"二十年前烧死在放映室的售票员,叫陆停。"

我鞋底一凉。这名字我见过——上回谢七爷翻旧账,提过一句"陆停当年拿冥票租了阳间三个月,想重映自己没看完的《活着》,后来贪心,把观众留到现在"。

也就是说,这逼死了二十年,还在营业。

我们混进影院。里面坐了七十多个活人,个个低头刷手机,银幕放着《活着》,但福贵牵牛走过镜头时,牛眼睛是我同事谢七爷盘的那对核桃。

温柚捅我:"看后排。"

后排正中,陆停坐着。不是鬼焰飘飘那种,是真人模样,穿放映员蓝大褂,手里捧杯瑞幸,吸管戳着,冲我笑:"郝实习生,谢七爷派你来缴电费?"

我说:"你用冥票拐活人魂,按地府法第十二条,判回炉。"

他笑:"第十二条?那是我帮阎王起草的。你猜为啥午夜场叫'最后一场'?因为二十年前我没看完,福贵儿子死了那段我跳过。我想补完。补完我就走。八十个活人够我撑到片尾曲,你拦我,他们现在醒,但记忆会缺十分钟——刚好是'想死'那十分钟,回去照样跳楼。"

银幕上,福贵正说话。时间只剩九分钟。

温柚突然把那杯阳间奶茶砸向投影机。光歪了。陆停猛地起身,蓝大褂兜里掉出厚一沓冥票,票角烧着幽火。

我扑过去抢。他拽我西装,扣子崩两颗。我们俩滚到银幕前,福贵的脸盖在我脸上,温柚在后面喊:"郝运你他妈别笑场——你一笑鬼气就散!"

我确实想笑。不是搞笑,是发现陆停抢冥票的手,戴着手套,手套下露出的腕骨——有块表。表盘是我大学室友陈昭的"陈八百"同款,大学食堂摔我鞋上那回,他腕上就是这块。

"你认识陈昭?"我问。

陆停顿了。

就这一顿,温柚把冥票全踢进放映机通风口。幽火遇胶卷,轰一下,银幕烧穿个洞,洞后头不是墙,是城西冥务科那块匾。

谢七爷盘核桃站在匾下,慢悠悠:"陆停,你哥陈昭上个月假葬礼上托人带话,说你再不结案,他就把大学偷用室友洗发水的事写进地府通报。"

陆停——或者说陈停,陈昭亲哥,二十年前烧死改名——整个人塌了。

"我只是想看完《活着》。"

谢七爷:"你哥说,你当年没看完,是因为买到假票,进场前在影院门口被奶茶泼了鞋。泼你那人来啦,今天还穿着那双鞋。"

我低头。右脚小白鞋,陈昭大学泼奶茶那双,鞋底红笔缝还在。

陈停看我鞋,看了很久,说:"……周满意?"

我:"郝运。她隔壁班的。你弟悼词我写的。"

全场静。

银幕烧没了,《活着》停在最後一帧:福贵和牛,字幕没出。七十多个活人同时抬头,像睡醒。温柚挨个拍肩:"走吧走吧,电影取消,票钱找售票员退,他在地狱排队呢。"

陈停被谢七爷铐上冥务专用手铐(其实是根红绳),临走前把那杯瑞幸放我手里:"替我喝完,阳间的咖啡,比月亮汤好喝。"

我喝了一口。常温,魂魄味,没气泡。

回地府交差,谢七爷给我结工资:阳间三倍,一个月九千六,转账失败,全换成冥通银行卡,余额显示"¥9600.00 冥",取款机只能在地府用。

离职那天,他问:"缴不缴社保?地府生育险涵盖投胎两次。"

我说不缴。他把核桃塞我一颗:"留着,阳间租房房东涨租时,拿出来磕一下,能忘掉涨租通知三秒。"

我回阳间,继续找工作。简历多了一行:"城西街道办冥籍科 实习一月,主要负责鬼魂投胎排号及阳间跨界执法(含影院纵火案协助)。"

HR 电话打来三个,两个当我是神经病,一个说"来我们灵异栏目当编辑吧"。

我没去。

昨晚温柚发微信:"郝运,城西老影院拆了,工地挖出个铁盒,里头的场记本最后一页写——'第二十场《活着》午夜场,观众七十九,缺一人,鞋底有红缝的那个,下回补。'"

我看了眼自己右脚鞋。

红缝还在。

像嘴,像在笑。

但我没再去。

房租我交了。用那张冥通卡不行,是温柚帮我垫的,她说:"算你阳间欠地府的,下回再叫你实习,工资翻五倍,但死不算工伤。"

我回她:"行。但下次别买瑞幸,陈家兄弟喝过的牌子,我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