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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1)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祠堂里的供桌上,摆着一碗褪了色的红鸡蛋。

七娘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供桌上方悬着的那幅画像里,男人眉目温柔,是十里八乡最体面的教书先生。

外头雨下得密,顺着瓦缝渗进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她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

是村长。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穿着簇新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七娘,”村长在门槛外头停下,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县里来人了,你出来一下。”

她没动。

为首的那个中山装往前迈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隔着雨帘朝她亮了亮:“吴翠芬同志,根据新颁布的婚姻法,你和周怀瑾同志的包办婚姻——”

“他死了。”七娘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中山装愣了一下,看了眼村长。村长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七九年走的,肺痨。没留下娃。”

“那就更好办了,”中山装把纸往前递了递,“你这个情况,属于封建残余,需要尽快解除。县里给你安排了再教育学习班,明天一早——”

“他走的时候,”七娘打断他,“攥着我的手说,七娘,下辈子我还娶你。”

雨声忽然大了。

中山装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张纸在风里哗啦啦地抖,上面的字迹洇开了一小片。

祠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亮着。七娘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同志,”村长在旁边小声说,“要不改天再来?今儿是她——”

“今天是什么日子?”中山装问。

村长没说话。

七娘慢慢站起来。她跪得太久,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走到供桌前,把碗里的红鸡蛋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今天是我们成亲第四十年。”她说。

中山装把那张纸收回了公文包。他站在门槛外面,雨从瓦檐上倾下来,在他和七娘之间挂了一道水帘。

“吴翠芬同志,”他说,“婚姻自由是国家给的权力,你不能——”

“我没有不自由。”七娘说。

她转过身,面朝着画像。长明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他活着的时候,每天去学堂之前都要给我梳头。”她说,“他手笨,总扯掉我几根头发。后来就不让我梳髻了,说散着好看。”

中山装想说什么,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他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梳了头。梳到一半咳起来,帕子上全是血。我说去医院,他说来不及了。他说七娘,你记不记得咱们成亲那天,你才十六岁,坐在花轿里抖得像只鹌鹑。”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我记得。”她说,“那天掀盖头的时候,他手也在抖。我俩对着抖了半夜,谁也不敢先说话。”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中山装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抹了把脸:“吴翠芬同志,你这样的情况,我可以帮你申请特例。但是政策是政策,你至少要去学习班报个到——”

“去。”七娘说。

中山装愣了。

“我去。”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学完了,回来接着守。”

村长在门外跺了跺脚,蓑衣上的水珠甩出去老远:“七娘,你这是何苦?人都走十来年了,你守着个空祠堂……”

“祠堂不是空的。”七娘说。

她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木梳。梳齿缺了两颗,磨得发亮。

“他在这儿呢。”她说,“每天早上还给我梳头。”

中山装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张纸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当着七娘的面撕了。纸屑被风吹进雨里,贴在青石板上,又很快被水浸透。

“学习班的事,”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转身要走的时候,七娘忽然叫住他。

“同志。”

他回头。

七娘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握着那把木梳。雨后的光斜斜打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

“谢谢你。”她说。

中山装点点头,跟着村长出了院子。

祠堂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画像前,把木梳放在供桌上,挨着那碗红鸡蛋。

“今天的还没梳呢。”她对着画像说。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数着时辰。

她解开头发,灰白的长发散下来,快要及腰了。拿起木梳,从发尾开始,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梳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画像里的男人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四十年前掀盖头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的。

七娘把木梳放回去,伸手碰了碰画像。

“怀瑾,”她说,“今天有人来拆咱们家了。”

画像不说话。

“我把他赶走了。”她继续说,“我说了,不走。这辈子就在这儿了。”

她靠在供桌边沿,慢慢滑坐下去。青砖地很凉,透过薄薄的布裙渗进来。

“你还记不记得,”她说,“成亲第三年,闹饥荒。你把学堂的米省下来给我,自己啃树皮。后来被我发现了,我跟你吵了一架。那是咱们成亲以来第一次吵架。”

她顿了顿。

“你那天晚上没理我。第二天早上,还是给我梳了头。”

长明灯的芯子噼啪响了一声。

“下辈子,”她闭上眼睛,“你说下辈子还娶我。”

“可我不要下辈子。”

她睁开眼,看着画像。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你欠我的,还欠我四十年的头没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住了。

“七娘。”是村长的声音,“那个同志说,他回去打报告,看能不能给你特批。叫你……叫你安心等着。”

“嗯。”她说。

村长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七娘撑着供桌站起来。膝盖又咔哒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

走到门口,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墙根底下那棵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像十六岁那年她盖头上的绣球。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回到画像前。

拿起木梳。

“接着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