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野,野狗的野。
高二那年我爸跑路了,留下我和我妈,还有一堆债。我妈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饭馆刷盘子,回来的时候手指头泡得发白,跟水里捞起来的萝卜似的。
我说妈我不念了,我去打工。
我妈扇了我一巴掌,手心是糙的,打在我脸上像砂纸。
“你敢。”
我没敢。
我继续念书,穿校服,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一顿三块五,米饭堆得冒尖,上面浇一勺免费的肉汤。
班里没人愿意跟我坐同桌。我身上总有股味儿,不是汗味儿,是宿舍潮湿发霉的味儿。我住的是学校最便宜的那种八人间,窗户朝北,全年见不着太阳。
班长叫赵屿,家里开药厂的,身上的校服熨得没一道褶。他坐在我斜前方,每次回头收作业的时候,都会用两根手指捏着我的本子边儿,像捏什么脏东西。
“陈野,”他说,“你能不能洗个澡?”
全班哄笑。
我低头翻书,没吭声。
赵屿有群跟班,每天变着法儿地逗我玩。有时候把我的书藏了,有时候往我凳子上倒水,有时候在我背后贴一张纸条,上面画着王八。
我都忍了。
直到那个雨天。
晚自习下暴雨,我没带伞,缩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小。赵屿带着他那帮人出来,每人手里一把长柄黑伞。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陈野,没伞啊?”
我没理他。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崭新的,标签还没撕。
“这把送你了。”他扔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到那把伞撑开了一半,伞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
“穷鬼专用。”
他身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掏出手机拍。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哗啦哗啦的。
我蹲下去,把那把伞捡起来,合上。
赵屿还在笑:“怎么,嫌牌子不好?”
我没说话,拿着那把伞走到他面前。
然后我抬手,把那把伞从他头顶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伞柄卡在垃圾桶的铁丝缝里,立得笔直,像个墓碑。
“留给你自己用。”我说。
赵屿的笑僵在脸上。
我转身走进雨里,浑身湿透。
第二天赵屿没来上课。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但身后多了两个人。两个成年男人,穿着黑夹克,站在教室门口。
“谁是陈野?”一个男人问。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那个男人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身上的烟味冲鼻子。
“你欺负我侄子?”他捏了捏手指关节,咔咔响。
“我没有。”
“没有?”男人笑了,扭头看向赵屿,“屿屿,他说没有。”
赵屿站在后面,脸上挂着那种被家长撑腰的得意表情。“他把我伞扔垃圾桶了,张叔。”
男人转回头看着我:“听见没?你把我侄子送的伞扔了。那伞三千多,你赔得起吗?”
教室鸦雀无声。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赵屿,突然笑了。
“三千多的伞,你们家真有钱。”我说。
“用你说?”男人哼了一声。
“可是,”我慢悠悠地从课桌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录像界面红色的圆点在闪,“你们家有钱归有钱,带社会人员进学校威胁学生,这事儿要是传到教育局……”
男人的表情变了。
赵屿的脸色也变了。
“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们看,“三千多的伞被我扔垃圾桶了,但我这儿有一段视频,可能比那把伞值钱。”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
男人盯着我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赵屿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东西,我从那天开始就记住了。
那叫恨。
后来赵屿消停了半个月。但我知道他没完。
果然,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赵屿又开始作妖了。
我考了全班第三。
赵屿考了第十九。
发成绩单的时候他坐在我斜前方,肩膀绷得紧紧的。下课之后我经过他旁边,听到他跟旁边的人说:“陈野肯定作弊了,他那种人能考第三?”
旁边的人附和:“就是,穷成那样,书都买不起吧。”
我没停步,直接走过去。
但是当天下午,我被叫到了教务处。
教务处主任姓钱,五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大片,眼镜挂在鼻尖上。他让我站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我的考卷。
“陈野,你这卷子怎么回事?”
“怎么了?”
“你这道大题,解题思路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钱主任推了推眼镜,“赵屿同学举报你提前偷看了试卷,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看着卷子上的那道题,那是一道导数压轴题,我用了三种方法解,其中一种是竞赛里学的技巧。
“我没有偷看试卷。”
“那你怎么解释你的解题步骤?”
“我自己想的。”
钱主任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陈野,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但你也不能走歪路。这次考试作废,你先回去吧。”
“凭什么?”
“凭赵屿同学的家长跟学校有合作关系,凭我手里的证据——”他晃了晃一张纸,“这是赵屿提供的,有人看到你考试前一天晚上溜进过办公室。”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是匿名举报信,字是打印的。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
我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是教学楼走廊,时间显示考试前一天晚上八点,一个穿校服的身影从办公室方向跑出来。
那个身影跑过摄像头的时候,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是赵屿。
“钱主任,你说有人看到我溜进办公室,可监控拍到的人是他。”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要不要我发到学校群里,让大家看看是谁偷的试卷?”
钱主任的脸白了。
“陈野,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说,“我只想问一句,我的成绩还算不算数?”
钱主任看了那段视频三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
我拿着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
“钱主任,下次有人举报我,让他拿监控来,别拿打印纸。”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回了宿舍,八个人住那种。我的床铺在门边,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掉了一块皮的天花板,想起赵屿那张脸,想起钱主任变色的脸,想起教室里面所有人看我的眼神。
然后我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嘴角翘了一下就压下去的笑。
我妈说,苦日子要学会自己找乐子。要不然太苦了,人活不下去。
我的乐子就是那些时刻,当他们以为能把我踩死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让他们知道,我身上肉软,但骨头硬。
日子继续过。
赵屿还在那个班,但不再坐在我斜前方了。他调到了最后一排,跟他的跟班们坐一块儿。
偶尔我从他旁边经过,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我背上,又冷又黏。
我不在乎。
五月底,学校办艺术节,各班出节目。我们班的节目是话剧,赵屿是导演,他自己演王子。
我本来不用掺和。但话剧缺个背景板,就是演一棵树,全程站那儿不动就行。
班主任点名让我上。
全班都笑了。赵屿笑得最大声。
“也行,”他说,“陈野演树挺合适,杵那儿啥也不用干,跟平时一样。”
排练那几天,赵屿让我每天下午放学留下来,站舞台角落里当背景树。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小腿发酸发胀,站完一瘸一拐回宿舍。
但我没吭声。
艺术节那天晚上,大礼堂坐满了人。聚光灯打在舞台上,赵屿穿着租来的戏服,金灿灿的,像只开屏的孔雀。
我站在舞台最边上,穿着棕色的布套子,头上顶着几支假树枝,一动不动。
剧情进行到王子跟公主表白的时候,赵屿单膝跪地,掏出一枚道具戒指。
台下有人尖叫,有人鼓掌。
然后舞台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又亮了。
亮了之后,舞台正中央的幕布上,投影出了一段画面。
是监控。考试前那天晚上,赵屿溜进办公室的画面。屏幕上清清楚楚,他翻抽屉、翻试卷、用手机拍照。
然后是另一段画面,教室门口,两个成年男人堵着我,说要让我赔三千块的伞。
最后是一段录音,赵屿在走廊上跟人说话:“陈野那种人,穷惯了,骨头软,随便搞一下就垮了。”
礼堂安静得吓人。
赵屿还跪在台上,戒指举在半空中,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我站在舞台边缘,从棕色的布套子里伸出手,手里攥着一个U盘。
“赵屿,”我说,“你让人传我的谣言,说我偷试卷、说我作弊、说我手脚不干净。这些我都忍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头上的假树枝晃了一下。
“但你找人站在教室门口威胁我,问我骨头有多硬。”
我站到聚光灯边缘,光只照到我半边脸。
“现在我告诉你,你面前这棵树,根是扎在石头缝里的。”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视频。
赵屿手里的戒指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台下。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在那儿,像个真正的下跪的王子。
那天之后赵屿转学了。
他爸来学校办了手续,走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我。他爸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艺术节的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几百万播放。评论里有人扒出了我的家庭背景,说我爸是跑路的,我妈在刷盘子。
有人在下面留言:穷怎么了?穷就不能硬气?
那条留言点赞最高。
暑假的时候,我妈的超市倒闭了。她坐在家里的旧沙发上,手还是泡得发白,跟我说:“儿子,妈没本事,给不了你好的。”
我坐她旁边,把手机拿给她看。
屏幕上是录取通知书,一所重点大学,全额奖学金。
“妈,”我说,“你给我的够多了。”
我妈看了看通知书,又看了看我,眼泪往下掉,嘴角往上翘。
“我儿子真厉害。”她说。
我笑了笑,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我妈翻来覆去的声音。
她大概哭了半宿。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还是那块掉皮的地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那块缺口上。
像一扇很小的窗户。
我闭上眼。
想起那个雨天,我走进雨里的时候,浑身湿透,但头顶的天是亮的。
想起那把插在垃圾桶里的伞,伞柄竖着,像根骨头。
想起我跟我妈说的那句话。
你给我的够多了。
其实我想说的是,妈,你教会了我怎么在泥里站着。
骨头硬的人,跪不下去。
窗外有蝉开始叫了。
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