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后第三年,他娶了她的妹妹。
我是沈家的养女。
养父说,我十六岁那年被捡回来,不记得从前的事,只记得一个名字。
朴彦。
他们说那是当朝摄政王,杀伐决断,手上人命无数。
我嫁给他那天,他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
“像。”他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娶我,只因为我长得像他死去的妻子。
而那场死,是我害的。
沈家是京城有名的商贾,养父沈鹤年膝下无女,十五年前从雪地里捡回一个女孩,取名叫沈文月。
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一个名字:朴彦。
养父脸色变了,让我以后不要再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可那个名字像刻在骨头里,偶尔午夜惊醒,嘴里还含着那两个字的尾音,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十六岁那年,沈家生意出了事。被人构陷私通外敌,一夜之间家产查抄,养父入狱,养母病倒。
我走投无路,去找了那个名字的主人。
摄政王府的门房听了我的名字,通传之后带我进去。
正厅很大,香炉里燃着沉水香,烟雾袅袅地升。那人从屏风后走出来,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玉色温润,是他身上唯一柔软的东西。
是朴彦。
他比我想象的年轻,眉眼很深,眼底有一道很淡的疤,从眉尾斜下来,旧伤。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赶出去。
然后他说:“你叫什么?”
“沈文月。”
他顿了顿:“沈禾凝的女儿?”
“养女。”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他很高,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他抬手,指腹轻轻碾过我眉心,像在确认什么。
“你几岁?”
“十六。”
他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你父亲的事,我管。”
他说到做到。半个月后沈家翻案,养父出狱,家产归还。我跪在王府门口磕了三个头,门房把我扶起来:“王爷说了,姑娘以后不必再来了。”
我愣了一下,点了头,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我欠他一个人情,他施舍了一点慈悲,从此两清。
可第二天,王府的聘礼送到了沈家。
一百二十抬,从街头排到街尾,红绸扎眼。聘帖上只有两个字:朴彦。
养父拿着聘帖手抖得厉害:“文月,你跟王爷……认识?”
我摇头。
“那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成亲那天,满城都在议论。摄政王娶妻,娶的是个商贾养女,没人知道为什么。
我坐在喜房里,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紧张得发抖。
门开了。脚步声很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在我面前站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盖头。
红烛晃了一下,他的脸在烛光里明灭不定。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到我读不懂。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个字:
“像。”
像什么?我没问。
他抬手把盖头放到一边,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说:“早些歇息。”
转身走了。
婚房的门从外面合上,留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喜烛噼啪响了一声,我低头看见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走了。新婚夜,摄政王没有碰我。
往后的日子,他待我极好。
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府里上上下下都叫我“王妃”,敬重得挑不出错。他每月十五必定回府陪我用饭,偶尔下朝早了会来我院子里坐一坐,不说话,只是喝茶,看我绣花。
可他从不留宿。
起初我以为他生性冷淡,后来有一次无意间撞见他书房里的一幅画。画上女子坐在秋千上,侧脸在光里笑,眉眼弯弯,穿一身藕荷色衣裙。
我站在画前,脊背发凉, 那个人的脸,和我一模一样。
朴彦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那幅画发呆。他看到我在看那幅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画收起来卷好。
“她是谁?”我问。
他没回答,只说了句:“以后别进书房。”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打听。府里的老人嘴严,什么都不说,但我还是有办法。给厨房的刘婆塞了一对银镯子,她咬着牙告诉我:
那位是王爷的亡妻,朴王氏。三年前病故。王爷至今未续弦,逢年过节都去坟前坐一整天。
“王妃,”刘婆看着我,欲言又止,“您和她……太像了。”
我回到院子里,坐在秋千上晃了很久。月光照在地上白茫茫一片,我把手贴在自己脸上,摸到冰凉的泪。
原来他娶我,只因为我这张脸。
原来他看我的每一次,看的都不是我。
那之后我变得很安静。他来看我,我陪他喝茶。他送我东西,我说谢谢。他偶尔伸手替我拢头发,我也不躲。
只是不再笑了。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不高兴。”
“没有。”
他伸手捏住我下巴,把脸转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你在躲我。”
我挣开他的手:“王爷多虑了。”
他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我下个月要离京办差,三个月。你好好待在家里,有事找管家。”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等我回来,给你带南边的桂花糕。”
门合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很累。
他记得我喜欢吃桂花糕。可他记不记得,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喜欢吃桂花糕。他记得的是另一个人。
他走后的第一个月,我病了。
不算重,只是低烧不退,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管家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喝了半个月不见好。刘婆偷偷跟我说:“王妃,你是心里有事,吃药没用。”
我闭上眼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烧得厉害,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白茫茫一片雪地,有人拽着我往前跑,手很暖,声音很急:“文月,别回头。”
我回头看,身后是火光。
那人把我往前一推:“跑!别管我——”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光惨白,我坐在床上大口喘气。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文月。他叫我文月。
可沈文月这个名字,是养父给我取的。我醒来之前,没有人叫我知意。
我赤着脚跑下床,翻出妆奁底层压着的一块旧帕子。那是我被捡回来时身上带着的,养父留了十五年,说等我大了再还给我。
帕子边角绣了一个字。绣工拙劣,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姑娘自己绣的。那个字是——
彦。
我攥着帕子坐在冰凉的地上,浑身发抖。
原来我忘掉的那些事里,有他。
朴彦回来了。比预计晚了半个月。
他进府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等他,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藕荷色衣裙。他远远看见我,脚步快了几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瘦了。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病过了?”
“嗯。但好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桂花糕,还温的。他说:“半路耽搁了,怕坏了,在驿站用炭火温着。”
我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朴彦。”我叫了他的名字。他动作顿了一下,因为嫁进来这么久,我从来没叫过他全名。
“怎么了?”
我抬头看着他:“你找了我多久?”
他瞳孔缩了一下。
我攥着那块旧帕子,把绣了字的那一面翻给他看:“这个。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名字。”
“朴彦。”
我十六岁那年去找他,他不认识我。后来他娶我,说“像”。我以为他把我当成了别人的影子。可如果那个别人就是我呢?
“你找了我多久?”我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
“五年。”他说,声音很轻,“你失踪那年十一岁。我找了五年。”
“那年发生了什么?”
他闭上眼。
三年前他娶的妻子不叫朴王氏。她叫沈文月,是他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十一岁那年她家遭仇人灭门,她被人救走,从此下落不明。他找了五年,从十四岁找到十九岁。
二十一岁那年他找到了一个女子,容貌酷似他失踪的未婚妻,眉眼、身形、连左耳后那颗小痣都一样。她自称姓沈,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流落在外。
他信了。
他娶了她,待她极好,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她温柔,懂事,从不拒绝他任何要求。
除了三件事。
第一,她不肯跟他同房。第二,她从不叫他的名字。第三,她每年入冬就病,一病就是三个月,大夫说是旧伤复发,寒气入骨。
婚后第二年冬天,她病重。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没死。那年雪地,我把她推下去,自己顶了她的身份。”
他愣住:“谁?”
“沈文月。你找的那个人。”她咳了一口血,“我听到你夜里叫她的名字……叫了一整年……”
“我把她推下悬崖了。”
“你找不到了。”
她死了。
他在她坟前坐了三天三夜。然后继续找。
又找了三年。
“那天你去王府找我,”朴彦看着我,眼底的疤在烛光里像一道旧伤裂开,“我第一眼就知道是你。太像了,我找了五年的人,我怎么会认不出。”
“可我不敢认。我害了你一次,害你被人推下悬崖,害你失忆,害你在外流落五年。我怕你想起那些事,怕你恨我。”
“所以我装作第一次见你。娶你,对你好,慢慢来。我想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可你一直不开心的样子……”
他声音哑了:“我以为你知道了,以为你在怨我。”
我站在他面前,攥着那块帕子,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不记得了。”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的名字。”
“朴彦。我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名字。”
“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很紧,紧到我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我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对不起。”他说。
“我找了你太久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留宿。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沉水香混着桂花糕的味道。我问了他一句话:“你当初娶那个假的我,是不是因为像?”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
“那你跟我成亲那天,掀盖头的时候,也是因为像?”
他低头看我:“那天我掀开盖头看见你,说的是‘像’。”
“是像她,还是像我?”
他顿了一下。
“像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样子。”
“那年你七岁,头上扎两个小揪揪,揪着我衣角不让我走。我低头看你,你说——”
“你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很浅:“你说,朴彦哥哥,你长大了会娶我吗?”
我在他怀里缩了一下,眼泪又掉了。
“我忘了。”
“没关系。”他收紧手臂,“我记得就够了。”
后来我的记忆没有全恢复,只断断续续想起一些碎片。雪地,火光,悬崖,还有一个人拽着我跑,手很暖。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可每次看到朴彦,心里那块缺口就暖一点。
再后来有人问我,摄政王和他夫人是怎么认识的。我说从小定的娃娃亲。
又问,那中间怎么分开了那么久?
我想了想说:“他把我弄丢了。”
“后来呢?”
“后来他找到了。”
“那你原谅他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旧玉佩,是当年定亲的时候他给我的,后来被我弄丢了,又被我在妆柜里翻了出来。
“找不到的时候我恨过他,”我把玉佩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很小的两个字,文月。
“找到了就不恨了。”
窗外桃花开了满院。他走进来,衣袍上落了几瓣粉,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
“又做噩梦了?”他低头看我。
“嗯。”
“梦到什么?”
“梦到雪地,有人推我。”
他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有人拽着我跑。手很暖。”
他坐在床边,把桂花糕递到我手里:“吃吧。”
我咬了一口,甜的。
他看着我吃,忽然开口:“文月。”
“嗯?”
“下辈子不要忘了。”
我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会忘。”他说,“我找你那么久,怎么会忘。”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窗来落在他肩上。我伸手替他拂掉,然后靠进他怀里。
“好。”我说,“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