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听学初逢

接上集，

值守弟子接过帖子仔细看过，又抬眼打量了林云澈片刻，见他衣着虽不华贵却整洁考究，腰间玉佩温润有光，发间玉簪素净古朴，不像是来路不明之人，便将帖子双手奉还，侧身让开道路：“二位请进。听学堂在湖心岛，沿廊桥直行便是。”

林云澈接过自己的那张拜帖收入怀中，迈过山门时，脚下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柳絮，软软的，踏上去悄无声息。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湖心岛上错落的亭台，朱檐碧瓦在春水间若隐若现，廊桥曲折如游龙卧波。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他忽然想，若是哥也在此处，大约会站在桥头，衣袂被风吹起，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这湖光山色，然后转头对他说：“云澈，记住了，无论到哪里，先看清脚下，再看远方。”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路，稳稳地迈出了下一步。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争执。他回头望去，只见山门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修长，穿一件深紫底沧浪叠纹的锦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赶路后的薄汗与焦灼。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眉眼与他有六七分相似，正低头在袖中翻找着什么。

“小哥，”那少年上前一步，对着值守弟子拱了拱手，语气恳切，“我们姐弟的拜帖不慎在途中弄丢了，能否通融一二，让我等先进去，回头再向青氏补递文书？”

两名值守弟子对视了一眼，左边的那个摇了摇头，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公子见谅，没有帖子，不能入内。这是青氏听学的规矩，还请不要为难我等。”

那少年眉头紧锁，身后的少女也停下了翻找的动作，咬着下唇，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似是又急又窘。

林云澈看在眼里，忽然想起方才上山时在石阶旁捡到的一张帖子。当时他以为是风吹落的废物，随手拾起一看，上面却有沧浪河氏的字样与印记，他便想着入内后交给值守弟子。此刻情景相对，他心中一动，转身走了回去。

“这位道友，”他走到那少年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朱红拜帖递过去，“我方才在山门前的石阶旁捡到了这个，看看可是你们弄丢的？”

那少年一怔，接过帖子一看，封面上烫金的“河”字赫然在目，正是自家拜帖无疑。他抬眼看向林云澈，那双因为焦急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与感激，随即又恢复了世家子弟该有的沉稳：“正是。多谢这位公子。”

他将帖子递给值守弟子查验，确认无误后，两名弟子才侧身让开道路。那少年转身想要道谢，却发现方才递帖给他的那道月白身影已经走远了，正与另一个穿锦缎华服的少年并肩往廊桥方向走去。

“姐，那人是谁？”河溯低声问身旁的少女。

河晚棠摇了摇头，目光追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回头若再遇上，记得好好谢人家。”

这边厢，司松影正压低了声音在林云澈耳边絮叨：“林兄，你可知你方才帮的人是谁？”

林云澈摇了摇头：“是谁？”

"沧浪州河氏大小姐河晚棠,字若离。旁边那个是她弟，二公子河溯，字回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姐弟的方向,"河氏现任家主的嫡亲子女,也是沧浪州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河晚棠修为已至金丹后期,河溯也是金丹中期。你倒好,帮了人连脸都没让人看清就走了。”

林云澈“嗯”了一声，没怎么往心里去。他帮人向来只问该不该，不问值不值。两人沿着廊桥往湖心岛走，桥下碧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锦鲤摆尾游过，搅碎一池春色。司松影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扯了扯林云澈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林兄，你初来木华州，有一个人，你千万记住——千万不要去招惹。”

林云澈偏过头看他：“是谁？青启明？”

青启明是青氏这一辈的叔父，任听学堂的教席，年过五旬，为人严苛古板，在世家子弟中名声不算好。来之前叶彤提过一句，说青启明此人学问是有的，但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让他凡事避着些。

司松影却摇了摇头，嘴角抽了抽：“不是那老头。你得小心的是他那个得意门生——青濯。”

“青濯？”

“对。青氏大公子青珩，字怀瑾，是现任家主的嫡长子；二公子青濯，字清涟。这青濯今年不过十九，修为已是元婴初期，一套青氏掌法练得炉火纯青，据说同辈之中无人能接他十招。人人见了他都要惧他三分。”司松影说着，自己先缩了缩脖子，“那家伙性子冷得很，不爱与人来往，但偏偏青启明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谁敢得罪他，便是得罪了整个听学堂的教席。”

两人边说边走，绕过一片垂柳，前方现出一座临湖而建的水榭。水榭中已有不少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锦衣华服映着湖光，一片热闹。司松影正说到兴头上，忽然伸手往前一指：“喏，说曹操曹操就到——前面那个穿青白衫的便是青濯。”

林云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水榭靠湖的那一侧栏杆旁，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那人穿一件青白交领长衫，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丝绦，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配饰，干净得像刚从湖水里捞出来的一竿新竹。他侧对着这边，正低头看着栏杆外的一株水莲，半张侧脸被春日的天光映得轮廓分明——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唇线抿着，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林云澈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

司松影察觉了他的异样，侧头看他：“林兄，你认识青濯？”

林云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定在那道青白身影上，脑子里飞快地翻出一段记忆——一年前，他十五岁，跟着叶彤去茯苓镇帮忙除一只盘踞在废弃祠堂中的邪祟。那邪祟怨气极重，已经害了好几个路过的村民。他们赶到时，却发现祠堂外已经有人在动手了。一个穿青白衫的少年修士，正以一套凌厉的掌法将那邪祟逼得节节败退。掌风扫过时，祠堂的破窗棂都被震得簌簌落灰。那少年独自一人便料理了那只邪祟，手法干净利落，连口气都没喘。叶彤在暗处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此人掌法根基极稳，假以时日不可限量”，便带着他转身走了。那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们也没有交谈过一句。

“一年前，我和哥哥去茯苓镇帮忙除邪祟时，有过一面之缘。”林云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司松影眨了眨眼，还想再追问，林云澈却已经迈步往水榭另一侧走去，显然不愿多谈。他识趣地闭了嘴，跟在后面。

两人在水榭角落找了两个空位坐下。不多时，便有青氏弟子捧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送过来，一套月白，一套浅青，料子是上好的湖绸，领口绣着青氏家徽的一枝青莲。那弟子将校服放在案上，恭敬道：“两位公子先回宿舍好好休息。明日辰时开讲，届时会有钟声为引，沿廊桥往听学堂正殿便是。”

司松影拿起校服抖了抖，啧啧两声：“这料子比我司氏自己的都好。青氏果然富得流油。”

林云澈却没接话。他握着那套校服站起身来，对司松影道：“那我先回宿舍了。”

“嗯，林兄说的对，那我们现在先去宿舍了。”司松影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青氏给听学子弟安排的宿舍在湖心岛东南角，几排临水的竹楼，一人一间，推开窗便是满湖春水。林云澈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放下包袱，先将叶彤给他的锦囊和那枚玉佩取出来放在枕边。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探之后，从怀中取出那枚空间戒指——那枚四年前叶彤亲手为他炼制的戒指，内里有一方独立的空间。

他盘膝坐下，灵力注入戒面，下一刻，整个人便从竹楼中消失了。

戒指空间里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只有脚下的一方灵台泛着淡金色的光。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倍，是叶彤特意用极品灵晶为他布置的闭关之所。林云澈在灵台正中坐定，双手结印，将元婴后期的灵力缓缓调动起来。

他要突破了。早在来木华州之前，他就已经摸到了化神期的门槛，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如今身处青氏听学，人多眼杂，他不好大张旗鼓地闭关，但戒指空间内外隔绝，又有叶彤布下的遮天阵法，外人绝感应不到此间的任何波动。

灵力在他经脉中奔涌，如春江涨潮，一遍遍冲刷着元婴外壁。他咬紧牙关，将那道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灵力一次次压缩、凝练，再压缩、再凝练。不知过了多久，丹田中的元婴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外壁上迸开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裂纹。裂纹蔓延开去，如春冰初裂，露出内里一层更加凝实、更加璀璨的灵光。

化神前期。且灵光仍在攀升，一路冲到化神后期才堪堪停住。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空间中那些弥漫的灵气被他吸纳了大半，变得稀薄了许多。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里流转的灵力比先前浑厚了何止数倍。他试着将灵力收敛回丹田，那枚玉佩再次将他的气息压回了不起眼的练气期。

走出戒指空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湖面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是廊桥两侧悬着的夜灯。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符，指尖轻轻一划。

“哥，我到木华州了。今日刚安顿下来，一切都好。青濯也在听学，就是一年前茯苓镇那个。先不说了，明日开讲，我再给你写信。”

符纸化光飞逝。他推开门，春夜的湖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莲初绽的清香。

明日辰时，听学便正式开始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