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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神医谷的中秋

仙元归途

那年的中秋来得早,八月十五的月亮却比往年都圆,像一枚刚刚剥了壳的熟鸡蛋,白白胖胖地搁在天鹅绒似的夜幕上。神医谷后山的桂花开了满坡,金桂银桂丹桂挨挨挤挤地簇在一处,香得能醉人。风一过,细碎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铺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软软的,像踏着一层香雪。

天玄子坐在谷中那棵老银杏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一壶温好的桂花酿。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看三个小徒儿在院子里忙得团团转,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六岁的林玉茗搬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瓷盆从厨房里出来,盆里是刚揉好的面团,白白胖胖的,盖着一块湿布。她人小力气却不小,踮着脚把瓷盆搁在院中的石板上,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臂,脸上还沾着一道面粉印子,从鼻尖一直抹到耳根。她顾不上擦,转身又跑回厨房,抱出来一摞木制的糕点模子,有莲花的、有玉兔的、有桂树的,一个个在她脚边排开,像一队等着检阅的小兵。

四岁的林秋月跟在她后面,迈着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手里攥着一把刚摘下来的桂花枝,花枝比她还高,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淡黄色的痕迹。她跑到姐姐身边,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姐姐,我能帮你做什么呀?”

林玉茗正低头往面团里揉糖桂花,闻言便蹲下身来,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妹妹的脸颊:“秋月帮姐姐把花瓣摘下来好不好?只要花,不要梗。”

林秋月认真地点了点头,抱着那枝桂花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揪花瓣,揪得极慢极仔细,每揪一朵都要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一看,确认没有小虫子才放进旁边的小竹篮里。天玄子远远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秋月啊,照你这个摘法,月亮升起来了你也摘不满一篮。”

林秋月仰起小脸,理直气壮:“可是虫虫会咬人呀,我要帮姐姐看好。”

天玄子笑着摇头,不再催她。

林云澈那时候才两岁,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小企鹅。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小短褂,被天玄子放在石桌旁的一只矮凳上坐着,面前搁了一只木碗,碗里盛着几块切碎的桂花糕边角料。他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含糊糊地喊:“姐姐……还要……”

林玉茗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来,见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云澈乖,等姐姐把糕蒸好了,给你吃最大的一块。”

林云澈听懂了“最大”两个字,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碎糕一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像只藏了松果的小松鼠。

厨房里灶火正旺,蒸笼里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林玉茗踩着一张小凳子才能够到灶台,她将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往莲花模子里按一按,压实了再轻轻一磕,一朵朵花纹清晰的莲花糕便落在案上。她又取了些紫薯泥和南瓜泥,分别和进面团里,做成一紫一黄两色糕坯,用竹签在表面勾出玉兔和桂树的纹路。小小的手握着竹签,一笔一划极慢极稳,像是生怕勾坏了什么了不得的画作。

天玄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他这小徒儿自小就对灶台上的东西格外有灵性,别家的孩子六岁还在玩泥巴,她已经能揉面、调馅、看火候,做出来的糕点连谷中那些年长的药仆都自愧不如。他有时想,这丫头将来若是不做修士,开一间糕点铺子也定能名满天下。

“玉茗,面发好了没有?”他故意问了一句。

林玉茗头也不抬,小手在面团上按了按,语气笃定:“发好了,再等一炷香就能上锅。师尊你别催,催了蒸出来不蓬松。”

天玄子被她说得哑然失笑,摸了摸鼻子退了出去。院子里林秋月还在慢吞吞地揪花瓣,小竹篮里只铺了薄薄一层。林云澈已经从矮凳上溜了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姐姐身边,伸手去够案板上的紫薯面团,被林玉茗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云澈,这个不能吃,是生的。”她从旁边拿了一小块蒸熟的南瓜,塞进他手里,“吃这个,甜的。”

林云澈攥着那块南瓜,心满意足地啃了起来,橙黄色的瓜泥糊了半张脸。

月亮爬上了银杏树梢头的时候,糕点终于蒸好了。林玉茗垫着湿布将蒸笼端下来,掀开笼盖的瞬间,一股裹着桂花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白雾散尽后,笼屉里整整齐齐地卧着一排胖乎乎的桂花糕。有莲花的,有玉兔的,有桂树的,紫黄白三色相间,每一块都泛着莹润的水光,面上点缀着几粒新鲜的桂花,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又从厨房里搬出一只陶罐,里面是她前几日便做好的桂花花露——用清晨带露的金桂与冰糖层层叠叠地腌渍,封在罐中窖藏了整整七天。她给每人倒了一小杯,浅琥珀色的花露在杯中微微晃动,桂花的花瓣沉在杯底,散发着幽甜的清芬。

天玄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花露入口清甜,桂香在舌尖上缓缓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杯中沉淀的金色花瓣,又抬头看了看正踮着脚给妹妹分糕点的林玉茗,忽然觉得这杯花露比他喝过的任何仙酿都要醇。

“玉茗,”他说,“你这手艺,将来不做修士的话,开个铺子也能养活自己了。”

林玉茗正往林云澈嘴里塞了一块玉兔糕,闻言便抬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那师尊到时候来我铺子里吃糕点,我不收你钱。”

林秋月在一旁急了,拽着姐姐的袖子:“那我呢?我也不收钱吗?”

“你帮姐姐摘花瓣,也不收钱。”

林云澈嘴里塞着糕,含含糊糊地举起手来:“我也……不……”

他“不”了半天也没“不”出后面的字,嘴里那口糕实在太大了。三个孩子笑作一团,天玄子也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桂花香里荡开,融进融融的月色中。

那一晚,他们围坐在老银杏树下吃糕点、喝花露、赏月。月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碎银般的光斑。林玉茗坐在天玄子身边,小脑袋靠着师尊的胳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林秋月靠在姐姐另一边,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一枝没揪完的桂花。林云澈被天玄子抱在膝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歪在师尊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沾着一点紫薯泥。

天玄子低头看着膝上这三个小徒儿,月光把他的白胡子照得泛着银光。他轻轻拍了拍林云澈的背,又伸手把林玉茗快要滑落的糕点接过来搁在桌上,然后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桂花酿,对着天上的圆月遥遥举了举。

“但愿人长久,”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卷走,散在满谷的桂花香里,“千里共婵娟。”

谷中桂花还在落,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肩上,落在石桌上的空碟旁、花露杯里。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像一枚温润的玉珏,安安静静地悬在神医谷的上空,将这一院子的桂花香、糕点甜、花露清和三个小徒儿的酣梦,都温柔地拢在它的清辉里。

那是很多年前的中秋了。后来林玉茗离开了神医谷,林秋月上了天宫,林云澈流落云隐。可无论他们走得多远,那一夜桂花糕的甜香、花露的清冽、师尊含笑的眼睛和头顶那轮圆月,始终留在记忆最柔软的地方,像一坛封存了许久的桂花酿,愈陈愈香。2

段评

蹲蹲女神更新,等好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