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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听学

仙元归途

接上集,

十四岁,已经是元婴后期的弟弟,做得有模有样的法器,廊下悬着的风铃,灶上煨着的药膳,和每个月如期而至却已不再那样难熬的寒毒之夜。她忽然觉得,日子这样一天一天地流过去,竟也很好。无需轰轰烈烈,只需竹影摇曳、炊烟袅袅,只需他喊她一声“哥”时,她答得出、接得住、撑得起。

这便已经是最好的春秋了。

日子既静,便生出了许多从前不敢想的余裕。叶彤偶尔会带林云澈一同出行,去拜访那些敬国爱民却遭世家排挤的老臣,替他们调理陈年旧疾;或是在某个州县闹了时疫时,带着他一道赶去,在城外搭起棚子施药救人。林云澈跟在叶彤身边,看她如何隔着面纱与那些官员周旋,如何分文不取地为衣衫褴褛的百姓诊脉开方,如何将百草圃中那些金贵得不行的灵药毫不吝惜地碾碎了喂给素不相识的苦命人。他不声不响地记着,学着她的样子递药、劈柴、给年迈的老妇人掖被角。回谷的路上,叶彤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沉静的了然。

这样过了两年。林云澈十六岁这年春天,谷中桃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温泉边那几株老桃树缀了满满当当的粉白花朵,风一吹便落英缤纷,将灵草圃的边缘铺成一片香雪海。

那天清晨,叶彤刚从浣药溪边回来,袖口还沾着炮制药材时蹭上的草汁。一只灰白的信鸽扑棱棱落在她肩头,脚上缚着一枚缠了金丝的竹筒。她取下竹筒,抽出一卷薄薄的信笺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眉头先是微不可察地一挑,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将信笺重新卷好,对廊下正在晾晒草药的雾夕道:“雾夕,你去叫云澈来我书房,有事与他说。”

雾夕应声去了。不多时,林云澈便推门进来,肩上还搭着一条擦汗的巾帕,显然刚从练剑场回来。他如今十六岁,身量已比叶彤高出半头,肩背挺拔如新竹,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与坦荡。

“哥,你找我?”

叶彤将信笺递过去:“中垣州司氏给你的信。”

林云澈微微一怔,接过来展开。信是司松影写的,字迹飞扬跳脱,墨色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洇润,显然是匆匆写就便塞进了信鸽的竹筒。信中说他得了木华州青氏听学的拜帖,想起去年在云隐大陆历练时与林云澈结伴同行的情谊,便厚着脸皮向青氏多讨了一张帖子,想请林兄同去。随信附着一张朱红色的拜帖,帖面上烫金的“青”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林云澈看完信,抬头望向叶彤,目光里有询问,也有隐隐的期待。

叶彤坐在案后,手中的茶盏稳稳地搁在桌上,看着他道:“你想去便去。青氏听学五年一届,各世家嫡子齐聚,机会难得。况且——”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声音轻了几分,“你十五岁随我去中垣州历练时救了司松影,他既然诚心相邀,你便去走一趟。就当是……替我去看看。”

她没说替她看什么。但林云澈心里明白。哥这一生被太多东西绊住了脚步——寒毒、身份、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旧事。她走不了的路,她想让他去走。

“好。”他点头,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林云澈便醒了。

他推开窗,山间雾气漫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廊下的风铃被晨风拂动,发出几声清响。他洗漱更衣,将昨夜整理好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几件换洗衣物,一叠符纸,两瓶哥炼的恢复灵力的丹药,还有沙华连夜给他赶制的一件软甲,内衬里缝了细细的防护阵纹。最后,他从枕下取出那枚玉佩和簪子,郑重地系在腰间、簪入发髻。

推开门时,叶彤已经坐在案前批文书了。案头摆着两碟小菜、一碗热粥,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雾夕立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文书,看见他出来便放下文书,朝他笑了笑。

“哥。”林云澈走过去,在案边站定。

叶彤放下笔,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玉冠束发,月白长衫,腰间玉佩流光暗转。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比去年又高了些,元婴后期的修为被那枚玉佩压得严严实实,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金丹期的散修模样。

她点了点头,伸手将案上那碗热粥推到他面前:“先吃饭。”

林云澈乖乖坐下喝粥。叶彤便继续低头批文书,偶尔在纸页边缘写下一两个字的批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竹墙上,一个低头批阅,一个安静喝粥。

“哥,你不叮嘱我点什么吗?”林云澈喝完粥,放下碗,忍不住问。

叶彤头也没抬,手中的笔依旧稳稳地写着:“叮嘱什么?你十六岁了,不是六岁。”

林云澈“哦”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叶彤这才抬起头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从案边拿起一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这里面是你沙华姐给你备的几块护身玉符,遇到危险便捏碎。还有——”她抬手,将他发间那支簪子扶正了些,指尖在他鬓角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记得带着我给你的玉佩和簪子。到了用传音符给我发个信。”

林云澈接过锦囊,塞进贴身的衣襟里。他站起身,背好包袱,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叶彤重新拿起笔,垂着眼继续批文书,侧影在晨光中安静而清瘦。他忽然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叫出一声:“哥。”

“嗯。”

“我走了。”

“去吧。”

他迈出院门,沙华已在廊下等着了。红衣女子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处,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白磷从竹林深处踱出来,雪白的鬃毛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鹿角上还沾着几瓣粉白的桃花。林云澈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白磷低低地呼出一口热气,像在说“一路顺风”。

飞舟腾空而起,穿过遮天结界,没入云海之中。

林云澈到木华州时,正值初春。青氏在城中辟了一处三面环湖的半岛筑起听学堂,时值湖岸垂柳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柳丝蘸着碧水,风一过便漾开一圈圈涟漪。湖心亭台错落,廊桥相连,远远望去如一幅水墨长卷。

林云澈到得早,司松影比他更早。青氏山门前的那株老槐树下,司松影正与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说话,远远看见一道月白身影沿石阶而上,腰间玉佩在晨光里闪过一瞬温润的光,当即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林兄!”

司松影一把拍上他肩头,力道没轻没重。他比林云澈大一岁,身量却矮了半寸,一身锦缎华服衬得人精神抖擞,眉目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张扬与热忱。“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前日便到了,四处逛了一圈,这木华州的水榭楼台比咱们中垣州的戈壁强出不知多少——”

他说着,忽然顿住,上下打量林云澈一眼,“咦”了一声:“你今日这身……倒比你平时穿得讲究。”目光落在林云澈发间那支簪子上,又看了看他腰间玉佩,啧啧两声,“不错不错,像个世家公子的模样了。我原先还担心你穿得太素净,叫那帮人看轻了去。”

林云澈笑了笑,没接话。那支簪子贴着发丝,温温凉凉的触感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哥亲手给他戴上的,簪身里封着一道护身咒。

两人说笑着往山门内走去。林云澈步子轻快,像回家一样自然。刚走了两步,门口两名值守的弟子同时侧身一步,拦住去路,语气客气但坚决:“这位公子,请留步。请问可有帖子?”

司松影从袖中抽出两张朱红拜帖递过去,又拍了拍林云澈的肩:“这是我中垣州司氏的贵客,帖子在此,劳烦查验。”

值守弟子接过帖子仔细看过,又抬眼打量了林云澈片刻,见他衣着虽不华贵却整洁考究,腰间玉佩温润有光,发间玉簪素净古朴,不像是来路不明之人,便将帖子双手奉还,侧身让开道路:“二位请进。听学堂在湖心岛,沿廊桥直行便是。”

林云澈接过自己的那张拜帖收入怀中,迈过山门时,脚下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柳絮,软软的,踏上去悄无声息。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湖心岛上错落的亭台,朱檐碧瓦在春水间若隐若现,廊桥曲折如游龙卧波。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他忽然想,若是哥也在此处,大约会站在桥头,衣袂被风吹起,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这湖光山色,然后转头对他说:“云澈,记住了,无论到哪里,先看清脚下,再看远方。”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路,稳稳地迈出了下一步。3

段评

怎么也太好看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