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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岁华如许

仙元归途

接上集,

前路未知,但至少这一刻,风从耳畔掠过,天地开阔,她终于可以坦然地去往任何地方了。

冰霄舟在承天城门外缓缓降落时,守城的兵士早已得了上头的吩咐,远远便开了侧门,两条朱红的宫灯长道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内城的宫墙根下。叶云深从舟上踏下,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她抬手扶正了斗笠,指节刚触上笠沿,便有两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内侍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

"国师,请随我们来。"

叶云深点头应了一声"有劳了",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她来承天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朝中事务大多以信鸽传书沟通,只有遇到水患赈灾、疫病蔓延或边境军粮紧缺这等大事时,皇帝才会专门下诏命她入宫当面商议。饶是如此,她在朝臣们心中仍是个谜一般的存在——不知其来历,不知其深浅,只知道这位国师一手医术能起死人而肉白骨,却深居简出,常年不履朝堂。

今夜走的路与往日不同。两位内侍引着她绕过了正殿的朱漆大门,从西侧的回廊穿行而入。廊下悬着一排崭新的绛纱灯,灯罩是轻绡糊的,透出暖融融的橘红色光,将廊柱上的彩绘宫人映得眉眼生动。风过处,灯穗轻摇,把暮色搅得碎碎的,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流动的碎金。

回廊尽头,视野骤然开阔。太和殿的殿门大敞着,暖融融的灯火与丝竹声一并从门内涌出,酒香、花香、脂粉香在夜风里搅成一团丰腴而热闹的气息,与城外那片清寒的暮色判若两个人间。叶云深在殿门外略站了站,将肩头沾染的夜露拂去几分,这才提起袍角,迈过了那道高及膝盖的门槛。

殿中早已坐满了人。皇亲贵胄、朝中重臣分列两侧,朱紫袍服间点缀着珠翠金钗,衣香鬓影映着满殿灯火,一片锦绣繁华。她踏进殿门的刹那,满殿的丝竹声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原本在推杯换盏的几位朝臣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在她那身月白青色的素净道袍上落了落,旋即各自收回,继续谈笑。她站在一室锦衣华服之间,像一片不慎落入繁花丛中的寒玉,清冷得不合时宜,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负责寿宴的礼官眼尖,早早就候在了殿门内侧,见她入内,忙清了清嗓子,拖长声音通传——

"国师,到——"

这声通传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中本就微妙的安静再凝实几分。正在碰杯的两位老臣举着酒杯悬在半空,正切切低语的几位夫人收了声,连捧着酒壶添酒的宫人都放轻了脚步。叶云深面色如常,行至御座前丈余处站定,敛袖,躬身,礼数周全而不卑不亢。

"臣叶云深,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座上传来皇后温婉含笑的声音:"国师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叶云深直起身,这才抬眸望去。皇帝坐在正中,冕旒之下神色端肃,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面色倒是比上次召见时红润了些许,看来自己之前开的调养方子,御医是认真在用了。皇后坐在他身侧,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寿星独有的喜气,正含笑望着她,那目光温和中又带着几分好奇的审视——毕竟,这位年轻的国师平日里深居云药谷,除了为皇帝调理旧疾,与后宫往来实在不多,连皇后也是难得见她几回。

叶云深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又拿出一只更小巧的青瓷瓶,双手奉上:"皇后娘娘千秋,臣备了两样薄礼,不成敬意。这一瓶回春丹,以谷中七味灵药炼制,日常服用可养颜驻容、调理气血。这一对翡翠镯子……"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是臣偶然得的一块老坑料子,质地尚可,便叫人打了镯子,配娘娘今日的衣裳,想来是相宜的。"

锦盒打开,一对冰种翡翠镯子静静卧在玄色绒布上,水头极足,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幽绿,像是将一汪春水凝在了其间。青瓷瓶虽未开启,却有淡淡的药香若有若无地逸出,清冽沁人,连隔了几步远的几位夫人都忍不住侧头嗅了嗅。

皇后亲自接过锦盒,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镯子的表面,光滑温润,触手生凉。她眼中笑意更真切了几分,侧头对皇帝笑道:"陛下,您说是不是?国师有心了。这镯子成色极好,比内务府今年呈上来的那一批都强。"

皇帝面色略缓,目光在叶云深身上停了一瞬,沉声道:"你素来不喜这些俗务,难得今日肯来。既然来了,便入座吧。"

叶云深再次躬身谢恩,在宫人的引路下于左侧靠近上首的位置落座。桌案上已摆好了酒菜,皆是精细的御膳,青瓷盘里盛着玲珑的八宝鸭、水晶脍、蟹粉酥,杯中斟的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色泽如红宝石。她却只执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从满殿的热闹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了殿外那一方被灯火映红的夜空上。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在殿中旋开广袖,裙裾翻飞如蝶。满殿推杯换盏、笑语晏晏,她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看这一切,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在心里想,清雪居廊下的凤尾竹,此刻大约已在夜风里歇下了。云澈今日的剑练完了么,雾夕有没有给他煨着那盅雪梨汤。

寿宴直到子时方散。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告辞,满殿的灯火次第移走,像一场繁梦慢慢褪色。叶云深却没有立刻离席,待殿中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走到御座前。皇帝果然还没走,正靠在椅背上阖目养神,面前的案上摆着几本摊开的折子,墨迹未干。

"陛下。"叶云深低声唤了一句。

皇帝睁开眼,摆了摆手示意殿中仅剩的几名宫人退下。等人走净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宴席上低了许多,透着疲惫:"东南沧浪州那边,这月递上来的折子说秋粮歉收。河氏那边压着消息没往上报,是朕安插在州府里的人递了密信才知道的。"

叶云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袖中抽出几张写满字的笺纸递过去:"河氏近两年在沧浪州私下屯粮扩兵的事,臣派人查过一些。陛下若信得过,这些线索或许能让户部顺着往下挖一挖。"

皇帝接过去,就着烛火看了片刻,眉头越拧越紧,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将笺纸折好收入袖中:"叶卿,你虽不入朝堂,可这天下的事,你比那些食君之禄的大员们看得还要清楚几分。"

叶云深没有接这话,只起身行礼:"陛下保重龙体,夜已深了,早些歇息。臣告退。"

她走出太和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将殿中沾染的酒气与暖意一扫而净。承天城的夜色深沉如墨,只有宫墙头悬着的宫灯还在风中微微晃着,投下零落的暖光。她沿着来路穿过回廊,绛纱灯一盏一盏在身后暗下去,等走到城门外时,回头望去,整座宫城已化作一片沉沉的轮廓,静默地卧在夜色之中。

她登上霜羽冰霄舟,掐诀催动,飞舟无声升起,载着她向云药谷的方向破空而去。夜风在耳畔呼啸,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前方那片缀满星子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这一整日积下的尘嚣都吐尽了。

回到云药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她飞过百草圃上空时,看见圃中灵草在晨露的浸润下一片青翠欲滴。飞舟缓缓降落在清雪居前的空地上,她踏下舟时,竹屋的门恰好从里面被推开,雾夕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探出身来,看到她便弯了弯眼睛:"回来了?粥刚熬好,还烫着呢。"

叶彤脸上那层易容术的伪装在踏入谷中的瞬间便如水波般退去,露出了原本的面容。她走到廊下坐下,接过那碗热粥捧在掌心里,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云澈呢?"她问。

"还在睡呢。昨天练剑练到了亥时,沙华催了好几回才肯歇。"雾夕在她旁边坐下,晨风拂过两人的鬓发,"你可不知道,你走了这些天,他练得比你在的时候还狠。说什么'哥哥不在,我更不能偷懒'。"

叶彤低下头,粥碗里腾起的白雾润了她的睫毛。她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整颗心都落回了原处。她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来,只在晨光与炊烟之间,安静地喝完了那碗粥。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叶彤每日在百草圃中照料灵药,在浣药溪边炮制药材,偶尔去月夕阁的分身坐诊处看看账册。若有朝中要事,便再乘飞舟赴一趟承天城,或早朝上站一站,或与皇帝在御书房里将那些拐弯抹角的奏折一一剖开。她依旧戴着斗笠与面纱,朝中上下无人见过她的真容,也无人知她除了国师之外还有另一重身份。

林云澈在十三岁那年,忽然对道器制作有了莫大的兴趣。起因是有一日叶彤在浣药溪边研磨药粉时,他在一旁翻看一本残破的古籍,翻到其中几页画着各类法器的结构图,便挪不动眼睛了。此后他便日日泡在炼器房旁的杂物间里,搜罗了谷中所有的边角料灵矿、废弃的阵盘碎片,不声不响地捣鼓起来。

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惨不忍睹——他给一枚玉符刻了个简单的聚灵阵,结果那玉符一注入灵力便炸了,把他自己的眉毛燎焦了一截。沙华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黑乎乎的模样,忍了又忍,最终别过脸去,肩头轻轻抖了两下。

但林云澈没有放弃。他后来翻出了叶彤炼剑时用剩的几块次级灵晶,又照着那本古籍上简化过的阵图画葫芦画瓢,反复试了七遍之后,竟真的做出一枚防御玉符来。那玉符注入灵力后,能在佩戴者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光幕,虽然挡不住金丹期修士的一击,但抵御寻常的低级怨气或邪祟绰绰有余。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后来发现,即便不注入灵力,只凭玉符本身蕴含的灵矿能量,那道光幕也能勉强维持片刻。这意味着,哪怕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只要佩戴上这枚玉符,在遇到阴物时也能有一线生机。

叶彤是在他做出第五件像样的法器时才知道这件事的。她那天从百草圃回来,经过杂物间门口时,看见林云澈正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三枚玉符、一只刻着驱邪纹的铜铃、还有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小剑。他正往每件法器上贴标签,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初阶驱邪符""清心铃(强化版)""桃木镇煞剑(迷你)"。

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林云澈猛然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来,脸上沾了一道墨痕,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哥!你看我这个——不用灵力也能用的!普通人带在身上就不怕那些脏东西了!"

叶彤蹲下身,拿起那枚玉符仔细端详了一番。阵法的刻痕虽还带着少年的生涩,但结构竟然完整无缺,灵矿的能量被引导成一个闭合的回路,即便没有灵力注入,也能靠着材料本身的灵性自然运转。这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创举,但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能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做到这一步,已足以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做得很好。"她将那枚玉符放回去,声音平静如常,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光在闪,"这些法器,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云澈早就想好了,眼睛亮晶晶地:"我可以在青梧镇开一家小铺子!我不用亲自去,用传送阵把做好的法器直接送到铺子里就行。铺子请人看着,我只负责做。这样没人知道是我做的,也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叶彤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在他这个年纪,在神医谷的后院里偷偷炼制了第一批丹药,小心翼翼地封进瓷瓶里,想着将来要开一间自己的药铺。那时师尊站在她身后,也是这般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做得很好。"

她伸手揉了揉林云澈的发顶,掌心下那层柔软的触感让她弯了弯嘴角:"铺子的事,我让雾夕去帮你张罗。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法器便是。"

林云澈愣了一瞬,随即"哎"了一声,蹦起来欢天喜地地去拾掇他那堆宝贝了。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少年沾满灵矿碎屑的袖口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叶彤靠在门框上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走回了清雪居的方向。

百草圃中的灵草正在抽新叶,满谷都是清润的草木气息。她走过浣药溪时,溪水叮咚作响,水面上漂着几瓣被风拂落的粉白花瓣。她弯腰拾了一瓣,举在日光下端详了片刻,又将它放回水面,目送它顺着水流漂远。

十四岁,己经是元婴后期的弟弟,做得有模有样的法器,廊下悬着的风铃,灶上煨着的药膳,和每个月如期而至却已不再那样难熬的寒毒之夜。她忽然觉得,日子这样一天一天地流过去,竟也很好。无需轰轰烈烈,只需竹影摇曳、炊烟袅袅,只需他喊她一声"哥"时,她答得出、接得住、撑得起。

这便已经是最好的春秋了。2

段评

幸得你喜欢这份烟火春秋,故事未完,请静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