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冬,京中落了第一场薄雪。
沧澜旧案的蛛丝马迹,被菲洛一点点抠了出来。她寻到当年受过沧澜恩惠的老吏,悄悄抄录下当年构陷的证据,却不知一举一动,早已落入政敌的眼底。
这些年,朝中还有一派老臣,才是当年构陷水月沧澜的主谋。他们忌惮旧族声望,也忌惮道林手中权柄,如今察觉菲洛尚在人世,便打算借她一石二鸟。一边除掉沧澜遗孤,一边栽赃道林私护罪臣余孽。
一夜,菲洛的小院遭人夜袭。
利刃破窗而入,寒芒直逼榻前。菲洛早有防备,执短刃与之周旋,可对方人手众多,几番交手,臂上便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衣袖。
就在刀锋即将劈落的刹那,院外忽然涌入一队黑衣护卫。
来者正是道林。
风雪卷着他玄色官袍,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雪。他立在廊下,面色冷得如同这冬夜,方才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眉眼,此刻尽是肃杀。
刺客见大势已去,当即要自尽灭口,却被护卫及时拦下,押至廊下。
院中烛火被风雪吹得摇曳不定。
道林快步走到菲洛面前,目光先落在她流血的手臂上,眉头骤然拧紧。
“我说过,京中步步是死局。”他声音压得很低,有压抑的火气,“你偏要一意孤行。”
菲洛捂着伤口,指尖沾着温热的血,不肯示弱,抬眼望他:“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御史大人今夜前来,是要拿我,去交给那些朝中重臣吗?”
到了这般境地,她依旧无法全然信他。血海在前,一朝被蛇咬,处处皆疑心。
道林被她这句话刺得一顿。他深夜自朝堂宴席抽身,冒着被政敌抓住把柄的风险带兵赶来,换来的依旧是这般猜忌。
他俯身,不顾她的躲闪,伸手扣住她受伤的手腕。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力道不自觉放轻。
“菲洛,在你眼中,我便这般不堪?”
“我不敢妄测大人心思。”菲洛用力想要抽回手,脸色因失血微微泛白,“这些刺客,焉知不是你的苦肉计。”
道林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点涩意。
“你要查真相,我便帮你把人留下。”他松开她的手腕,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君臣的分寸,“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身死,沧澜一族的冤屈,便再无一人可为他们诉说。”
他挥手示意,把被俘的刺客带下去严加审讯。
“今夜之事,已经打草惊蛇。那些老狐狸知晓你还活着,往后只会愈发疯狂。你这小院,再也住不得了。”
菲洛沉默。她心里清楚,道林说的是实话。可寄身于道林羽翼之下,于她而言,如同自投罗网。
“我另有去处。”
“何处?”道林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薄,“普天之下,皆是他们的耳目。你能躲去哪里?躲得了一时,躲不得一世。”
风雪呜呜穿过院墙,落满阶前。
“你若不愿入我的府邸,我可以安排一处隐秘别院,无人知晓你的身份。”道林敛去锋芒,声音缓和些许,“我不逼你放下仇恨,亦不逼你信我。只给你一处安身之地,留着性命,才有翻案的机会。”
菲洛垂眸,看着自己仍在渗血的手臂。
她心中万般挣扎。恨是真的,可数次危难,每每绝境,出现的人偏偏都是他。
“若是,我住进别院,依旧要继续追查旧案呢?”
“我不拦你。”道林望着落雪的夜空,缓缓开口,“只是答应我,凡事留一线,莫要拿自己性命相搏。”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沧澜的冤屈要昭雪,可我,也不想再失去你。”
这话一出,菲洛身子微震。
她抬眼看向道林,雪光映在他的眉眼,平日里深沉难辨的眼底,此刻竟泄出一丝真切的脆弱。
可那点动容转瞬便被她压下。
“道大人,莫要说这般话。你我之间,恩怨未清,不该有此言语。”
道林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凄然。
“是我逾矩了。”
夜色沉沉,大雪越落越紧。
刺客的口供,即将掀开当年旧案的冰山一角。而菲洛,终究要接受道林提供的庇护。
一边是血海家仇,一边是藏在权谋之下的情意,往后的路,只会更加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