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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旧雪3

洛林短篇随笔

别院日子看似安稳,却如同金丝牢笼。

道林的禁令、护卫的看守,层层将她圈在此地。案卷摆在案头,字句皆是当年旧事,可关键的几处关节,依旧含糊不清。菲洛心底压着一团火气,她不愿事事仰仗御史中丞的施舍,更不愿被人蒙在鼓里,等候别人施舍真相。

这夜月色朦胧,薄雪消融,地上满是湿冷的残水。

料定道林今夜要赴内阁议事,不会前来别院。菲洛换一身灰布粗衫,挽起长发,褪去平日清雅模样,装作府中外出采买的仆妇,避开看守的耳目,悄悄翻出后院矮墙。

她要去寻一人——当年水月沧澜的旧管家,事变之后隐于京城外的市井,是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亲历者。很多卷宗不曾记载的隐秘,唯有此人知晓。

街巷宵禁将近,长街灯火寥落,寒风卷着泥水扑在衣襟上。

寻到旧管家的陋居之时,屋门虚掩,房中一片死寂。

菲洛心头一沉,抬手推门。屋内桌椅翻倒,杯盏碎裂一地,早已人去楼空。桌角还留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来晚一步。

那些内阁老臣的耳目,竟先一步找到了这里。

一阵细碎的靴声自巷口响起,几道黑影从四面合围过来,长刀在夜色里泛出冷光。菲洛后背一凉,心知自己落入圈套。对方根本不是碰巧寻来,是故意留下痕迹,引她现身。

“拿下。”

一声低喝,数人直冲上前。

菲洛袖中藏着短匕,只能奋力相搏。可她孤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手腕便被牢牢扣住,短匕脱手坠落在泥水之中。刀刃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清脆刺耳的一响。

就在刀锋即将劈向她肩头的刹那,一阵马蹄声骤响。

数骑冲破巷口的夜色,玄色官袍的身影翻身下马。

道林来了。

他本在内阁议事,心腹急报传来,说院中不见了菲洛踪迹,他不顾满朝同僚在场,直接抽身疾驰而来。鬓边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往日那份从容淡然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护卫一拥而上,转瞬便将一众刺客制服。

巷子里只剩呼啸冷风,地上积雪融化,泥水四溅。

道林一步步走到菲洛面前。她的手腕被扼出一圈通红的勒痕,衣衫沾了泥污,灰扑扑的,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求饶姿态。

“你就这般耐不住?”

道林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怒意,指尖因为隐忍微微发颤。

“我再三告诫,此地凶险,不可私自外出。你把我的话,全然当作耳旁风。”

菲洛抬眼望他,寒意浸骨,却不肯示弱:“困在别院之中,守着一堆残缺案卷,永远寻不到全部真相。道大人可以身居朝堂从容周旋,我却只能困在一方院落坐以待毙吗?”

“坐以待毙?”道林冷笑一声,眸色沉沉,“方才若是我晚来片刻,此刻你已是一具冰冷尸首。你死了,沧澜的冤屈,何人去昭雪?逞一时意气,便是报仇吗。”

“那旧管家是唯一人证。”菲洛挣了挣被攥住的手腕,语气带着倔强,“我不能放弃这条线索。”

“人证已经被他们带走。”道林盯着她,字字清晰,“你今日贸然前来,非但救不下人,反倒把自己也搭进去。菲洛,你自以为步步筹谋,实则正中敌人下怀。他们要的,就是你不顾一切现身。”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菲洛头上。

她沉默下来,指尖微微发抖。心底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是她失算了。可面子上依旧不肯服软,不肯全盘认输。

“纵然是险境,亦是我自己选的路,不必大人前来相救。”

道林看着她满身泥水,明明惊魂未定,嘴上依旧硬得如同寒铁,心口又气又涩。他松开攥住她手腕的手,力道收住,语气冷了几分。

“是,是我多管闲事。”

他向后退开半步,拉开官与民该有的距离,玄色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扬起。

“我本就不该耗费心力,一次次来救一个全然不信我的人。”

“可你终究还是来了。”菲洛轻声开口,目光牢牢锁住他,“道林,你口口声声说你我只是互相利用。可利用之人,何至于这般不顾风险,连夜策马奔赴至此?”

一句话,直戳要害。

道林一怔。

夜色之下,他眼底的情绪翻涌,算计、顾虑、克制,还有那份藏得极深的情意,交错纠缠。他不能坦然承认心意,承认了,便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他偏过头,避开她直视的目光,重新戴上那副淡漠疏离的面具。

“若是你死在此处,沧澜旧案线索便彻底断绝。于我而言,少了扳倒政敌最关键的棋子。”他声音刻意说得凉薄,“我来,不过是不愿筹谋许久的棋局就此落空。”

又是这套说辞。

菲洛心底一阵怅然。明明差一点,便可触到真心,到头来依旧是冰冷的权谋说辞。

“原来如此。”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黯淡,“是我妄想了。”

道林看见她骤然黯淡的神色,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半句也不能吐露。世道如此,身份如此,血海相隔,他们哪里有坦坦荡荡袒露心意的资格。

“回去。”他调转话头,语气恢复平静,听不出喜怒,“此地不宜久留。”

归程一路沉默。

马车在夜色之中缓缓驶回城郊别院。车厢狭小,两人相对而坐,各守一方角落,谁也没有再多言语。车轱辘碾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到了院门前,菲洛掀帘准备下车。

临踏出马车的一刻,道林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下次若再要以身涉险,至少,先告知我一声。”

“哪怕,你只当是,棋子需要知会执棋之人。”

菲洛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亦没有应答,径直迈步走下马车,踏入沉沉的院门。

门扉合上,隔绝了马车内外。

道林坐在昏暗车厢之中,抬手按住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谎言与真心掺在一起,仇恨与牵挂纠缠一处。

二人同走一盘棋,却永远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