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王城夜色浸满朱红宫墙。
水月沧澜本是世代书香的望族,一朝罗织罪案,满门获罪,抄家流放。一夜之间楼台倾塌,族中子弟死的死,散的散,唯有菲洛侥幸活了下来。
她隐姓埋名寄居京中,敛去一身锋芒,日日翻阅旧档卷宗,一心要翻当年家族的旧案。一身月白素衫,眉目清泠,性子坚韧自持,不轻易流露半分情绪。
长巷深处传来轻缓的靴声。
来人是道林。
如今权倾朝野的近臣,圣眷极浓,手腕深沉莫测。当年沧澜一案,他身在权力漩涡中心,世人皆言,他是促成旧案的关键人物。
石板地上落满枯黄桂叶,月光把两道影子隔出一段距离。
菲洛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指尖还按着一卷泛黄的旧案卷宗。
“大人深夜至此,所为何事。”她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温度。
道林立在她身后,玄色锦袍衬得面色偏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意。
“夜色已深,此处风凉,你何苦还在翻看这些陈年旧事。”
菲洛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眸亮得像寒潭:“我的家族蒙冤,数百族人就此蒙难,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旧事。外界皆说,当年构陷沧澜,你出力甚多。”
道林垂眸,望着少女眼底压不住的悲愤。这些年朝堂波诡云谲,他身不由己,很多事不能当众辩白,只能暗中周旋,悄悄保全沧澜为数不多的旧部。可这些苦心,不能宣之于口。
“外人如何传言,我拦不住。”他语气平静,“沧澜旧案错综复杂,并非非黑即白。我确是局中人,却绝非始作俑者。”
“局中人,便可以坐视满门罹难?”菲洛微微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多少亲长埋骨荒郊,一句身不由己,便可抹平所有血泪吗。”
道林沉默片刻。
“我不求你谅解。”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只劝你一句,京中处处是刀光剑影。你孤身一人追查旧案,稍不留神,便会步上族人后尘。”
菲洛脊背挺得笔直,傲骨铮铮:“我自血海余生,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昭雪冤案是我执念,不必大人假作关切。”
“并非假意关切。”道林向前踏出半步,两人距离近了几分,“我见过你数次身陷险境。我不愿看见你,白白送了性命。”
晚风卷过落桂,香气淡淡散开。
菲洛心中纷乱。她阅尽人心,擅长分辨虚伪奉承,可面对道林,始终辨不清几分是算计,几分是真心。他身处高位,当年的冤案他脱不开干系,却又不止一次,在暗处替她挡下明枪暗箭。
爱恨纠缠,千丝万缕。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守住自己的底线。
“你我之间,隔着一族血海大恨。莫要再说这些逾矩的话。”
道林看着她满眼戒备疏离,眼底那一点微光缓缓熄灭。
“也罢。”他低低一笑,笑意却并无暖意,“你执意要查,我不会横加阻拦。只是将来若是走入绝路,四面皆敌,你要记得,我这里,尚有一条退路。”
话音落尽,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消失在幽深巷陌。
庭院只剩菲洛一人。
满地残桂,月色寒凉。
仇怨真切,戒备真切,可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同样真切。
世家倾覆,旧雪难消。
两个本该势同水火之人,被过往的恩怨死死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