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春去冬来，岁序更迭。

光阴是深宫最无声、也最残忍的东西。

一晃，便是三年。

三年时光，足以让朝野更迭、人事变迁，足以让流言散尽、旧尘尘封。

唯独长乐宫的规矩，三年未改，终生不变。

六宫依旧空置，三宫六院，满园春色，常年荒芜落寂。

偌大紫禁城，万千宫阙，唯独长乐宫，独留苏晚一人安居。

三年之间，朝堂安稳，四海升平。

萧烬严早已成万民称颂的千古明君。

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肃清吏治，镇守疆土。大靖盛世繁华，国泰民安，史书笔墨尽数是他璀璨功业。

无人再提当年昏君流言，无人再议苏家旧案，无人再敢妄言帝王私情。

天下人只知，大靖帝王勤政克己，清心寡欲，终生不立后、不纳妃、无子嗣。

孤身坐拥万里盛世，清冷孤高，无欲无求。

唯有深宫近侍、当朝老臣心知肚明。

帝王不是无欲无求。

他毕生所有温柔、所有执念、所有残存人心，尽数锁在了长乐宫一方小院。

三年朝夕，岁岁守望。

他依旧日日驻守长乐偏殿，晨昏不离，四季不落。

依旧沉默克制，不远不近，不扰不言。

三年岁月，磨平了他当年所有偏执疯魔、所有卑微渴求。

剩下的，是深入骨血的习惯，是刻入余生的赎罪，是无声无息的终身守候。

……

长乐宫内，岁月温柔得近乎停滞。

三年时光，未曾在苏晚脸上留下半分沧桑痕迹。

她依旧眉眼清冷通透，心性恬淡安然。

日日看书烹茶，闲时看花观雪，与世无争，心静无尘。

三年来，她与萧烬严，同宫而居，朝夕共处。

却三年未见，三年无言。

真正的咫尺天涯，终年陌路。

偶尔庭院偶遇，亦是一人淡然侧身而过，一人静静伫立退让。

无对视，无颔首，无交集。

君臣分寸，恪守三年，从未逾越半分。

她早已彻底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偏殿常年不熄的灯火，习惯他无声的守护，习惯这座牢笼里，独有他一人的岁岁相伴。

只是习惯归习惯，从无动心，从无涟漪，从无牵绊。

爱恨彻底归零，心意彻底封尘。

他是守她一生的帝王。

亦是毁她一生的仇人。

仅此而已。

……

暮春午后，暖风和煦，庭院繁花盛放。

落英缤纷，满院芳菲，温柔了整座清冷深宫。

苏晚坐在花树下，静静翻卷书页，眉目安然，岁月静好。

偏殿窗内，萧烬严执笔批阅奏折，目光总会下意识越过窗棂，落在那道素净身影上。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看了她三年安稳，守了她三年平和。

从最初的心有不甘、心底酸涩，到如今的平静安然、此生足矣。

他已然彻底认命。

认了这辈子，只能遥遥相望，不能相守。

认了这辈子，只能默默赎罪，不能圆满。

认了这辈子，他的月光，注定不属于他。

总管太监随侍三年，看着帝王日复一日的孤寂，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

“陛下，三年了。娘娘心性早已平和安稳，过往恩怨尽数散去……您何苦始终这般克制，自苦自囚？”

三年时光，足以淡化一切血海深仇。

娘娘早已不恨，早已释然。

陛下何苦依旧卑微守望，连一句问候、一次并肩都不敢求？

萧烬严指尖微顿，目光依旧温柔落在花下少女身上，嗓音清淡无波：

“正因为她安稳平和，朕才不能扰她。”

“三年前，她好不容易挣脱爱恨、归于平静。”

“朕是她命里唯一的劫难，唯一的阴霾，唯一的不堪过往。”

“朕怎能再以私情打扰她的岁岁安然？”

他亏欠她一生，唯一能做的。

便是彻底隐身，不扰不惊，只做她岁月里最沉默的守护者。

让她余生无恨、无扰、无牵绊。

独自安稳，独自平和，安然度世。

这是他唯一能偿还的，也是他唯一能给予的。

总管听得鼻尖酸涩，低声道：“可陛下苦啊……您这一生，太苦了。”

坐拥盛世江山，千古帝名，万人敬仰。

却爱而不得，念而不见，守而无果。

终生孤寂，终生遗憾。

萧烬严淡淡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荒芜。

“朕不苦。”

“能守她一世安稳，便是朕此生唯一的圆满。”

哪怕这份圆满，与情爱无关，与相守无关。

哪怕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亦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

暮色渐临，晚风拂花落英。

苏晚合上书卷，起身缓步回殿。

全程未曾看向偏殿半分，未曾知晓窗内那人静静凝望她许久许久。

她的世界，繁花似锦，岁月安然，再无风雨。

他的世界，只剩她一道身影，一盏孤灯，一生空守。

入夜，星月升空，清辉洒满长乐宫。

主殿灯火早早熄灭，安然静谧。

偏殿孤灯依旧摇曳，彻夜通明，常年不熄。

萧烬严独坐灯下，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三年岁月流转，他从偏执少年帝王，熬成沉稳孤凉的盛世明君。

朝堂杀伐早已看淡，天下风云早已平定。

唯独心底那道白月光，岁岁念念，从未消散。

他拿起案上那枚珍藏三年的白玉簪。

玉色温润，一如初见。

恍惚间，似是看见多年前，初见的那个少女。

明媚温柔，眉眼清澈，撞碎了他荒芜孤寂的年少岁月。

那一眼，误他终生，绊他余生，囚他万世。

若人生只如初见。

他宁愿不当帝王，不争皇权，不染血腥。

宁愿做个寻常少年，不染纷争，不造血债。

只愿干干净净，爱她一场，护她一生，予她圆满。

可人生从无如果，世事从无重来。

他亲手造下罪孽，亲手推开温柔，亲手葬送圆满。

终究只能，余生漫漫，独自偿还。

……

夜深人静，帝王轻声低语，落于风里，无人听闻：

“晚晚。”

“朕的盛世山河，万民安康。”

“皆不如你，岁岁平安。”

“此生无缘，此生亏欠。”

“余生漫漫，唯护你安。”

他以江山为祭，以余生为囚，以终生孤寂，换她一世无扰安然。

盛世万里，千古功名，皆是虚浮。

唯她，是他一生执念，一生亏欠，一生意难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