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岁月荏苒，一晃，十年。

十年光阴，足以沧海桑田，足以换尽人间人事。

大靖王朝在萧烬严手中，抵达前所未有的盛世顶峰。

边疆永固，四海宾服，仓廪充盈，百姓安乐。

史书浩浩笔墨，尽数赞颂这位勤政千古、清心寡欲的圣明帝王。

世人皆知大靖帝王英明盖世，一生无后无妃、无子嗣、无偏宠。

以为他心系山河，无情无爱，天生冷骨，不配人间风月。

唯独深宫寸土之地，藏着帝王十年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孤寂。

十年长乐，十年空置六宫，十年无声守望。

十年同宫，十年咫尺，十年无言。

……

长乐宫内，十年岁月未曾磨损苏晚半分眉眼。

她依旧清冷恬淡，安然自若，活得与世无争，无尘无扰。

深宫牢笼困了她数年，却从未困住她的心性。

爱恨早已磨平，执念早已散尽，过往血海深仇，早已化作岁月尘埃。

她平静度日，看花开花落，观四季更迭。

无心江山，无心帝王，无心过往，无心将来。

只求一世安稳，岁岁寻常。

而萧烬严，守了她整整十年。

十年少年到而立，十年杀伐到平和，十年偏执到死寂。

曾经眼底滚烫的爱意、卑微的渴求、疯魔的执念，尽数被十年岁月磨得沉静无声。

他不再有半分奢望。

不求她懂，不求她念，不求她回望，不求她原谅。

此生唯一所愿，只剩她岁岁安然，岁岁无虞。

十年朝夕，他依旧驻守偏殿。

处理天下政务，掌万里沉浮，守四海苍生。

之余所有时光，尽数用来遥遥守望主殿那道安静身影。

不远不近，不扰不惊，沉默相伴，终生如故。

宫人早已习惯这般诡异又温柔的格局。

天下最尊贵的帝王，守着一座空寂六宫，守着一个无心无情的女子。

十年如一日，从未更改。

……

深秋霜降，十年一度的秋风再次落满长乐庭院。

萧烬严立于廊下，一身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孤峭，只是眉眼沉淀了十年风霜，愈发沉静荒芜。

他看着院中静坐看书的素衣少女，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十年了。

他陪了她整整十年。

足够他耗尽半生热血，耗尽所有深情，耗尽所有年少轻狂。

足够他彻底明白——

有些亏欠，终生难偿。

有些人，终生无缘。

总管太监缓步上前，垂首低声禀报：

“陛下，朝臣再次联名，请您择宗室子弟过继，立储延嗣，稳固国本。”

十年间，这是无数次的劝谏。

立后、纳妃、延嗣、充盈后宫。

每一次，都被他无声压下。

十年了，他依旧孑然一身，孤守江山，独望一人。

萧烬严目光未曾离开院中人影，语调清淡无波：

“无需。”

“江山安稳，社稷无虞。”

“有无储嗣，有无后宫，于朕，无关紧要。”

他这一生，功过荣辱，千秋功名，尽数给了天下万民。

唯一的私心，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执念。

尽数给了苏晚一人。

纵使不得、不遇、无缘、无份。

亦是此生唯一值得。

总管心头酸涩，终是忍不住叩首：

“陛下，您这一生……太不值了。”

十年空守，十年孤寂，十年无人懂的深情。

换不来半分回应，换不来片刻温存，换不来余生圆满。

全然是他一人的独角戏，一人的痴妄，一人的炼狱。

萧烬严轻轻摇头，眼底掠过十年不变的温柔：

“值。”

“能守她十年安稳，免她风雨，免她纷争，免她朝野非议。”

“朕这一生，足矣。”

世人皆以为他亏。

亏了帝王圆满，亏了皇室香火，亏了人间情爱。

唯独他自己知晓。

遇见她，护她安，守她宁。

已是他漆黑寒凉、血腥半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救赎。

纵使这光，从未属于他。

纵使这暖，从未予过他。

……

秋风簌簌，落叶片片。

院中苏晚似有所感，缓缓抬眸。

目光穿过庭院风霜，遥遥对上廊下他沉静的视线。

十年以来，两人无数次遥遥相对。

这是她第一次，久久凝望他。

没有闪躲，没有疏离，没有漠然。

只是平静、坦然、淡然地看着他。

看他十年孤寂，十年坚守，十年无声付出。

看他身为天下君主，却活得比任何人都卑微孤苦。

这一刻，苏晚心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动容。

无爱，无念，无牵挂。

只剩一份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轻叹。

他欠她血海家仇，毁她年少人生。

可他，也用整整十年余生，倾尽帝王所有，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恩怨相抵，爱恨归零。

从此，无仇，无欠，无牵绊。

两两清清，两两安安。

良久，苏晚轻轻颔首。

极淡、极轻，算是十年相望，第一次坦然致意。

随即，她收回目光，垂眸继续看书。

平静如初，淡然如初。

仅此一瞬，再无后续。

廊下的萧烬严，身躯微僵，眼底骤然泛起十年未有的湿热。

他看见了。

她的颔首，她的释然，她的彻底放下。

不是原谅情爱，不是动容心动。

是恩怨两清，彻底了结。

十年守望，十年赎罪，终得一句岁月和解。

……

夜色终临，星月高悬。

长乐宫一主一偏，依旧是十年不变的光景。

主殿安然寂静，灯火柔和，岁岁安宁。

偏殿孤灯摇曳，常年不熄，岁岁孤寂。

萧烬严独坐灯下，看着窗外沉沉月色。

十年终局，尘埃落定。

他的罪，赎尽了。

他的亏欠，还清了。

他的执念，落地了。

从此，她再无枷锁，再无恩怨，再无苦楚。

余生岁岁安然，无忧无虑，自在平生。

而他。

从此，再无执念，再无期许，再无牵挂。

只剩万里空寂江山，一身千古功名，一生无人共赴的余生。

他轻声低语，落于长夜，终成绝念：

“晚晚。”

“十年赎罪，恩怨两清。”

“从此，你安度余生，朕独守山河。”

“此生爱恨，至此落幕。”

“余生山河万里，岁岁无你。”

他用十年孤寂，换她一世解脱。

他用终生无你，换她一生安然。

深宫风月落尽，帝王痴念终寂。

这场始于血债、困于偏执、终于守望的深宫虐恋。

最终落得最遗憾、最圆满、最无解的终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