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秋一夜对峙过后,整个紫禁城的风气,彻底变了。
曾经的后宫,群芳争艳,妃嫔往来请安,各宫殿宇热闹不绝。
可短短数日,六宫归于死寂,再无半分热闹烟火。
萧烬严降下一道圣旨,空置六宫。
后宫所有妃嫔、贵人、答应,尽数遣往别宫静养,无诏不得出殿,无诏不得面圣。
偌大巍巍红墙后宫,万里宫闱之内。
便只剩一座长乐宫,独居苏晚一人。
朝野震动,百官哗然。
满朝文武无不惊惧唏嘘。陛下为一介罪臣之女,空置六宫,断绝后宫所有恩宠,古往今来,从未有帝王偏执至此。
可只有萧烬严心中明白,这算不上全然的深情,更多的是无路可退的执拗,是自我折磨的执念。
既然苏晚不要他的温柔,不要他的盛宠,不要他步步退让的迁就。
那他便给她这世间极致的独一无二。
整片后宫,再无旁人分扰,没有妃嫔争妒,更无人分散她半分心神。
他要她日日看见他,岁岁面对他,此生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哪怕她冷漠到底,心如磐石,永世不会动心,他也要这般纠缠,囚得两人两两相对,耗尽余生。
……
晨光破晓,天光大亮。
长乐宫内静悄悄的,一如往常。
苏晚晨起梳妆,一身素色衣衫,不施脂粉,青丝松松挽起,一身清淡,半点没有宫廷女子的艳丽。
贴身宫女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低声禀报:“娘娘,陛下这些日子,日日留宿长乐偏殿。”
自中秋那晚之后,帝王不再低声哄劝,也不再苦苦求证心意。
却每日准时来到长乐宫,在偏殿批阅奏折处理朝政,夜里便留宿在此。
不主动前去打扰她,不刻意纠缠言语,却寸步不离守在这一方宫殿之中。
苏晚望着铜镜,淡淡颔首,眉眼不起一丝波澜:“知道了。”
没有惊讶,没有抵触,也没有半分情绪。
他要守便守,要纠缠便纠缠。
于她而言,不过是牢笼之中,多了一个孤寂的帝王,无关痛痒。
满门血染刑场,爱恨早已一同埋入黄土,心中本就空空如也。
旁人梦寐以求的帝王朝夕相伴,落在她身上,只是累赘,只是无谓的牵绊。
……
偏殿书房,墨香沉沉。
萧烬严端坐案前,一身玄色常服,眉眼冷冽,指尖捏着朱笔,却久久落不下去。
窗外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洒进庭院,他的目光越过廊榭,遥遥落在主殿窗边那道素色身影。
苏晚正临窗静坐看书,脊背纤细却挺直,神态恬淡从容。
纵然二人同宫而居,日日相见,她的生活依旧不受分毫影响。
品茶,侍弄花草,静坐翻书,安安静静度日。
仿佛他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于她不过是院中草木,过眼云烟,可有可无。
内侍总管立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时日,陛下性情愈发难测。前朝处置政务杀伐更重,满朝官员人人敬畏战栗。可只要视线飘向主殿,一身锋芒戾气便尽数敛去,余下的,只有化不开的暗沉、孤寂与执拗。
“陛下,今日早朝,多位大臣接连上奏,请陛下广纳妃嫔,绵延皇嗣,充盈后宫。”总管压低声音禀报,心底满是忐忑。
满朝文武纷纷劝谏,帝王应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该为一个罪臣孤女,空置整个后宫。
萧烬严指节猛地收紧,朱笔在奏折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墨。
他头也未抬,嗓音冷得刺骨:
“朕的后宫,由朕做主。”
“再有敢以此事进谏者,杖责贬官。”
江山社稷他从未荒废,四方疆土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他对得起天下万民,对得起列祖列宗。
唯独对不起自己。
对不起年少一见,便执念半生,却求而不得的自己。
他坐拥万里河山,空置满园春色,守的,却是一个永远不会爱上他的人。
……
日暮西沉,夜色缓缓笼罩紫禁城。
萧烬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折,起身缓步走到主殿门外。
门扉半掩,屋内烛火柔和。
苏晚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旧书,安安静静,侧脸被烛火衬得柔和清冷。
他立在门外,没有进去,就静静站在廊下。
晚风卷起庭院落叶,沙沙作响。
他可以夺天下人的性命,可以掌控朝野所有人的命运。
唯独暖不透殿内那一颗早已死寂的心。
他以为把所有人都驱走,只余下他们二人,时间久了,总能焐热一丝半分。
可日复一日,只看见她愈发淡然,愈发与世无争。
仿佛这深宫牢笼,伤不到她,也困不住她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