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夜渐深，霜风落满长乐宫庭院。

朱红廊柱浸着微凉夜色，满院梧桐枯叶堆叠，寂静得只剩风声簌簌。

萧烬严立在殿外廊下，静静凝望窗内烛火映出的纤细人影，一站便是整整半宿。

他从未这般狼狈过。

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生来万人臣服、众星捧月。

半生杀伐决断，从无牵绊，从无软肋。

唯独遇见苏晚，彻底乱了心性，失了分寸，沦为世间最偏执、最卑微的痴人。

他空置六宫，拒尽天下春色，推掉所有朝臣劝谏，甘愿背负昏君虚名。

只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宫殿，守着一个无心无情的她。

可殿内那人，始终恬淡安然。

烛火摇曳，苏晚垂眸翻卷书页，神色平静无波，似是完全不知门外立着一位彻夜未眠的帝王。

她不念、不想、不问、不理。

将他的偏执、隐忍、疯魔，尽数隔绝在外，视若无睹。

良久，萧烬严抬步，轻轻推开殿门。

轻微的推门声划破寂静，却未曾惊扰灯下之人分毫。

苏晚依旧低头看书，眉眼清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全然的漠视，全然的无所谓。

萧烬严缓步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望着她清冷的侧脸，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深夜沉淀的疲惫与隐忍：

“你就这般自在？”

“朕为你空置六宫，为你对抗朝野，为你背负万千骂名。”

“而你，日日安然度日，半点不为所动？”

他想要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一丝愧疚、一丝波澜。

哪怕是恨，也好过这死水一般的漠然。

苏晚终于缓缓抬眸，目光澄澈清冷，淡淡落在他身上。

“陛下是天子。”

“陛下所为，为江山，为皇权，为圣名，与臣女无关。”

字字疏离，句句划界。

他的所有偏执付出，所有逆天所为，在她这里，从未有半分分量。

萧烬严心口骤然一堵，戾气翻涌，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

无关？

他倾尽半生偏执，倾尽帝王所有温柔与纵容，到头来，只换一句无关？

“与你无关？”

他俯身，撑住她身侧的桌沿，将她圈在方寸之间，黑眸沉沉，翻涌着极致的疯魔与不甘：

“苏晚，朕的江山，朕的名声，朕的余生，皆因你而起、为你而乱。”

“你凭什么，一句无关，就尽数撇清？”

他亲手屠了她满门，自知罪孽滔天。

所以他拼命补偿，拼命纵容，拼命用帝王的一切，填补她的伤痕。

他不求她原谅，不求她深爱。

只求她多看他一眼，只求她心底，稍稍有他一寸位置。

可她偏不。

她心硬如铁，情冷如霜，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苏晚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痛苦，心底毫无涟漪。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淡通透，不带半分情绪：

“陛下当初赐我苏家满门死罪之时，何曾想过今日牵绊？”

“皇权无情，是陛下亲口所言，亲手所为。”

“如今陛下心生执念，不过是帝王一时贪念，与臣女无关。”

一语中的，刺破他所有自欺欺人。

他不是深情，是贪念。

是坐拥天下、掌控万物后，唯独掌控不了她的心，所以偏执疯魔、不肯放手。

萧烬严喉间一涩，竟无从辩驳。

当年夺权之路，腥风血雨，他为稳固帝位，斩除前朝旧党，手段狠绝，不留余地。

苏家是牺牲品，苏晚是他权欲之下，最无辜的棋子。

他承认自己卑劣，承认自己残忍，承认自己罪孽深重。

可他早已深陷执念，再也回头无路。

“朕知错。”

高高在上的帝王，第一次卸下所有威严傲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卑微：

“晚晚，朕知错了。”

“朕可以弥补，朕可以倾尽所有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权势、富贵、尊荣、自由，只要她开口，他尽数奉上。

哪怕倾覆江山，他也心甘情愿。

苏晚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清明荒芜：

“陛下补不了。”

“百余口族人性命，满门忠烈清白，岁岁年少安稳。”

“这些，陛下拿什么补？”

“补不了的。”

死去的人回不来，破碎的过往拼不回，她年少的坦荡明媚，再也找不回。

爱恨早已湮灭在血色旧梦里，如今剩下的，只有麻木与淡然。

萧烬严看着她毫无暖意的眉眼，心口剧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最怕的不是她恨他。

是她彻底放下，彻底释怀，彻底将他从人生里剔除干净。

他还在原地自我折磨、自我煎熬、偏执沉沦。

她却早已抽身离场，岁岁安然，无牵无挂。

“所以，你这辈子，永远不会原谅朕，永远不会多看朕一眼，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猩红隐现，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苏晚垂眸，合上书卷，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无爱无恨，何来原谅。”

不爱，不恨，不念，不怨。

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囚禁她的帝王，一段翻篇的过往，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仅此而已。

萧烬严周身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整个人坠入无边寒渊。

他赢了天下，赢了朝野，赢了万民臣服。

唯独输给了她的无动于衷。

输给了这场，他亲手造就、终生无解的孽缘。

窗外霜风更烈，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满宫灯火通明，锦绣堆砌，盛宠滔天。

可他守着满目繁华，拥着万里江山，却留不住一丝真心，暖不了一寸人心。

良久，萧烬严低笑一声，苍凉破碎，偏执疯魔尽数爆发：

“好。”

“好一个无爱无恨。”

“那朕便耗着。”

“耗你岁岁年年，耗你余生漫漫，耗到你此生尽头。”

“你无心，朕便逼你有心。”

“你无情，朕便缠你有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