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江南,烟雨如画,繁花满城。
苏晚的大婚之日,风和日暖,天公作美。
苏家临水老宅张灯结彩,红绸绕廊,喜气温柔铺满整座庭院。
没有乱世喧嚣,没有强权压迫,没有身不由己。
今日的她,是被亲友珍视、被岁月温柔、被良人偏爱的苏家千金。
一身正红嫁衣,眉眼温婉清丽,褪去年少所有青涩隐忍,褪去北城三年压抑风霜。
从容、坦荡、明媚、圆满。
沈砚之一身儒雅喜服,立在红妆身侧,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珍视。
他等了她许多年,守了她许多年,终于等到她彻底走出阴霾,心甘情愿奔赴一场安稳良缘。
江南十里亲友尽数到场,满堂祝福,声声喜乐。
人人都说,苏晚苦尽甘来,终得人间圆满。
从前所受的所有委屈、禁锢、漂泊,都在今日尽数回甘。
她本该拥有这样的温柔人间,这样的岁岁安然,这样的坦荡余生。
吉时已至,礼成落幕。
鞭炮声声,喜乐悠扬,传遍江南十里水乡。
从此——
她有良人相伴,三餐烟火,四季温柔,岁岁无风霜,年年皆圆满。
旧岁爱恨清零,北城过往尘封。
往后余生,再无偏执禁锢,再无乱世浮沉,再无刻骨铭心的遗憾与拉扯。
苏晚的人生,彻底圆满收官。
……
千里之外,北城。
今日天色阴沉,漫天细雪纷飞。
明明已是暮春,整座北城却依旧寒雾沉沉,风雪不止。
与江南的艳阳高照、满堂红喜,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间。
督军府,空庭落雪,寂静死寂。
无喜乐,无烟火,无温度。
陆峥筵一身素色常服,孤身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央,任由落雪落满肩头、鬓发、眉眼。
整整一日,一动不动。
林舟立在远处,不敢靠近,不敢惊扰。
今日江南大婚,举国半壁皆知。
唯独他家大帅,独自守着空城,淋着暮春风雪,默默送别他的月光,彻底远去。
那份以山河太平之名备好的新婚厚礼,早已提前送往江南。
不署姓名,不留痕迹,无人知晓是他所赠。
他不敢让她知,不敢让她念,不敢让她再忆起半分北城旧尘。
他能给的最后体面,最后温柔,最后成全。
便是彻底隐身,永不打扰,遥遥祝她岁岁圆满。
雪落无声,落满松柏,落满空庭。
陆峥筵眼底无泪、无悲、无恸。
只剩一片沉寂荒芜的空。
从前他以为,爱是占有,是禁锢,是牢牢攥在掌心、不许任何人觊觎。
他用最笨拙、最偏执、最霸道的方式爱她。
护她安稳,也困她自由;予她荣华,也压她真心。
直到耗尽她所有温柔,逼走她所有爱意,目送她远赴江南,嫁作他人妇。
他才后知后觉,幡然醒悟。
真正的爱,是放手,是成全,是尊重,是予她自由山海。1
陆峥筵太好哭了吧
可他懂得的时候,早已彻底错过一生。
乱世沉浮,半生杀伐。
他赢了兵权,赢了江山,赢了乱世格局,赢了万世盛名。
唯独输了她。
输得干干净净,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余生无解。
良久,风雪渐密。
陆峥筵喉间轻颤,低声吐出一句话,风落雪碎,无人听闻,无人回应。
“晚晚。”
“祝你余生,岁岁喜乐,永不遇风雪。”
“祝你良缘永固,岁岁长安,永不念旧人。”
这是他毕生最后的祝福。
也是他毕生最后的告别。
从此,人间喜乐、烟火圆满、岁岁温柔,皆属于她。
而他。
只剩空城风雪,只剩漫长孤寂,只剩无尽回望。
……
岁月悠悠,数年转瞬而过。
江南常年春暖,岁岁安然。
苏晚与沈砚之相敬如宾,温柔相守。
日子平淡顺遂,温柔安稳,儿女绕膝,亲友常伴,岁岁烟火融融。
她彻底活在了光明与温柔里,一生无忧,一生圆满。
偶尔闲谈旧事,旁人提起当年北城督军,语气唏嘘复杂。
苏晚始终眉眼清淡,无波无澜。
于她而言,那只是年少一场匆匆旧梦,一段彻底翻篇的过往。
不恨,不念,不忆,不扰。
彻底释然,彻底和解,彻底归零。
旧人归旧岁,新生赴新生。
她的世界,再也没有陆峥筵。
……
北城数十年,常年落雪,终年寒凉。
陆峥筵终身未娶,终身无伴,终身孤寂。
他坐稳乱世江山,安稳南北太平,护得天下百姓岁岁安宁。
护得整片山河风平浪静,护得江南岁岁无扰,护得她一生安稳顺遂。
唯独护不住自己的余生。
晚年的他,褪去所有权柄锋芒,独居空旷督军府,不问政事,不涉喧嚣。
常年独坐空庭,看风雪落满庭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眼底永远藏着化不开的遗憾与荒芜。
无人知晓,他无数个深夜,独坐窗前,翻看当年唯一一张她留在督军府的旧照。
照片上的少女,眉眼温柔,温顺安静,是当年满心满眼迁就他的模样。
那是他亲手辜负的真心,亲手推开的月光,亲手葬送的圆满。
百年人生,弹指即过。
他这一生,功盖山河,名垂乱世。
可他这一生,爱而不得,念而不见,守而无果,终无圆满。
世间最痛的意难平,大抵如此——
我为你平定天下,护你一生安稳。
你借人间圆满余生,我只剩终身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