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一夜落雪,寒风摧城,万物凄白。
自得知苏晚定亲的消息后,整整三日。
督军府死寂得像一座无人荒城。
陆峥筵罢了所有军务,拒了所有幕僚将领,关了整座府邸的宾客通路。
无人敢扰,无人敢劝。
世人都以为,这位杀伐半生的乱世掌权人,心性铁血冷硬,万事可断、万事可舍。
可只有林舟知道——
他家大帅,彻底垮了。
三日三夜,不眠不食,立在窗前,一动不动。
眼底猩红干涸,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空洞,是彻底丢了心魂的荒芜。
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自我宽慰的成全,在得知她属于别人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他可以接受她不爱他。
可以接受她远离北城。
可以接受她此生不回望。
可他接受不了——她余生朝夕,皆为他人。
接受不了他护了整整一年的月光,最后温柔尽数予别人,圆满尽数赠别人。
深夜,北城停机坪。
寒风凛冽,夜色漆黑。
私人军机静静待命,灯火孤冷。
陆峥筵褪去常穿的冰冷军装,换上一身素色长衫,褪去所有督军锋芒、所有乱世威压。
褪去权柄,褪去身份,褪去江山。
此刻的他,不再是手握半壁江山、万人敬畏的陆大帅。
只是一个执念成疯、求而不得、想见故人却不敢相认的可怜人。
“大帅,真的要去江南?”林舟声音发哑。
他怕大帅失控,怕大帅不顾一切闯去苏家,怕大帅再次偏执强留,彻底毁了苏晚如今的安稳。
陆峥筵垂眸,指尖冰凉,声音轻得近乎虚无:
“我不扰她。”
“我只看一眼。”
“就一眼。”
克制了整整一年,遥遥守护了整整一年。
他从未踏足江南半步,从未惊扰她半分安宁。
可如今,他撑不住了。
他要去亲眼看看,如今的她,到底有多明媚,有多圆满,有多彻底的……不再属于他。
千里航程,连夜奔赴。
军机划破黑夜,穿云渡月,横穿南北山河。
一路无人言语,满舱尽是化不开的孤寂与苍凉。
……
江南,秋夜静好,月朗风清。
定亲之后的苏家老宅,日日温柔安宁。
没有大婚的仓促喧闹,只有岁月沉淀的温柔安稳。
苏晚依旧每日闲庭煮茶、临水看书,心境平和松弛。
沈砚之依旧温柔相伴,分寸有度,从不催婚,从不施压,只愿她日日舒心。
今夜月色极好,庭院桂香残留。
苏晚搬了竹椅坐在临水石桥边,披着薄衫,静静看着河面渔火点点。
眉眼温柔恬淡,眼底无一丝阴霾,无一丝旧尘。
过往北城的风雪、高墙、禁锢、偏执爱恋,早已是隔世旧梦。
她彻底新生,彻底圆满,彻底自由。
……
城郊远山,无人幽亭。
夜色深沉,树影婆娑。
陆峥筵孤身立在亭中,隔着遥遥江面,遥遥望着那方灯火温柔的苏家老宅。
千里奔赴,终抵江南。
终于亲眼见到了他念了整整一年、疯了整整一年、痛了整整一年的人。
江风温柔,月色温柔,她更温柔。
石桥上的少女,安然静坐,眉目舒展,恬淡明媚。
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从未见过的无忧,从未见过的圆满。
在他身边三年,她永远紧绷、隐忍、沉默、小心翼翼。
眼底永远藏着委屈、疲惫、压抑与无奈。
他用尽偏执,留不住她半分真心笑意。
可离开他短短一年,她便活成了人间最温柔的月光,干净澄澈,岁岁明媚。
陆峥筵静静伫立,身形孤冷,满身风霜。
隔着滔滔江水,隔着南北距离,隔着无法逾越的此生陌路。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上前。
甚至不敢让她看见他分毫。
他怕惊扰她的安稳,怕打碎她的圆满,怕自己偏执失控,毁了她来之不易的新生。
他只能站在最远的地方,遥遥凝望。
看着她安然无事,看着她岁月温柔,看着她余生皆甜,看着她……彻底与他无关。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比枪穿胸膛、血浸筋骨更痛。
原来最痛的从不是争吵决裂,不是互相伤害。
是你亲手推开的人,离开你之后,过得极好极好。
好到证明,你从来都是她人生里唯一的错误,唯一的阴霾,唯一的苦难。
林舟站在身后,看着大帅孤寂萧瑟的背影,眼底酸涩难忍。
“大帅,看过了,我们回去吧。”
江南风软,月色温柔,是人间天堂。
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月,都不属于他。
这里的圆满温柔,从来与他无缘。
陆峥筵久久未动,目光死死锁着那道纤细温柔的身影,舍不得移开半分。
良久,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破碎,带着穷尽一生的卑微与绝望:
“原来……她的人间,本就不需要我。”
从前他偏执以为,她离不开他的庇护,离不开他的安稳。
可笑至极。
是他离不开她。
是他放不下执念,守着旧梦,困着过往,沉溺悔恨。
是他,单方面爱疯了、痛疯了、执念疯了。
而她,早已潇洒脱身,岁岁安然,步步新生。
江风拂过长衫,吹散他最后一点虚妄执念。
他终于彻底看清。
他的余生,只剩回望。
她的余生,再无过往。
遥遥一望,即是此生全部相逢。
千里奔赴,终是一场空梦。
“走吧。”
陆峥筵最后看了一眼石桥上的温柔月色,眼底所有炙热、所有偏执、所有念想,尽数熄灭。
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从此,他再也不会踏足江南半步。
再也不会妄想相逢,再也不会奢望回头。
他护她余生安稳,赠她余生自由,成全她余生圆满。
代价是——他终身孤寂,终身回望,终身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