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初秋,天清风软,桂香满城。
大半年的安稳岁月,彻底洗去了苏晚身上最后一丝阴霾。
她活得愈发通透淡然,眉眼温柔有光,心境澄澈无拘。
沈砚之的陪伴,日复一日,温柔、体面、克制,从未有过半分越界逼迫。
他尊重她的过往,体谅她的疲惫,珍惜她的温柔,静待她心甘情愿。
全城世家、苏家亲友,尽数看在眼里,人人默许赞许。
在所有人眼里,沈砚之是最适合苏晚的良人。
温润儒雅,清白家世,一生安稳,予她自由,予她尊重,予她岁岁无忧。
不像北城那位乱世枭雄,爱得偏执、沉重、窒息,只会禁锢与伤害。
这日午后,苏家老宅宾客满堂。
沈家长辈亲自登门,态度谦和诚挚,带着厚重礼聘,正式登门提亲。
不求速成婚事,只求定下名分,予苏晚安稳底气,护她一世周全。
庭院桂香浮动,人声温软,气氛庄重又温柔。
苏家父母看着脱胎换骨、安然明媚的女儿,眼眶微热,满心欣慰。
漂泊半生、被困半生、委屈半生的女儿,终于要迎来属于自己的圆满归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庭中素衣亭亭的苏晚身上。
等待她的答案。
沈砚之立在人群身侧,目光温柔缱绻,轻声开口:
“晚晚,我不逼你。”
“无论你何时愿意,我都等。”
“若你不愿,我便终身守护,只做知己,绝不勉强半分。”
他的爱,是成全,是等候,是尊重。
是陆峥筵这辈子永远学不会的温柔坦荡。
苏晚抬眸,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看着满院亲友真切的期许,心底平静无波,缓缓颔首。
过往爱恨皆空,旧岁风雨落幕。
她不必困在原地,不必执着伤痕,不必终身负着沉重的过往。
人总要向前看,总要接纳新生,总要给自己一个圆满余生。
“我愿意。”
三个字,轻柔笃定,尘埃落定。
江南满堂欢喜,桂香漫庭,掌声轻柔响起。
从此,她与北城,与乱世,与陆峥筵,彻底再无可能。
旧爱落幕,新章开启,她的人生,终于要彻底圆满。
……
千里之外,北城督军府。
密报如同惊雷,连夜传入深宫书房。
一纸短短数语,字字诛心,劈碎了陆峥筵维持半年的平静与克制。
【江南急报:苏家应允沈家提亲,苏晚小姐,已定良缘。】
灯火通明的书房,瞬间死寂。
空气彻底凝滞。
桌上堆叠的军政密卷、乱世舆图、兵权令牌,尽数沦为摆设。
陆峥筵僵立原地,脊背挺拔如寒峰,可指尖却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1
陆峥筵这是要炸了吧
那双执掌生杀、稳握江山、从无半分晃动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一纸薄信。
定亲了。
她定亲了。
她终于彻底放下他,彻底走出过往,彻底接纳了别人的温柔,彻底属于别人了。
半年遥遥守护,半年克制隐忍,半年不敢打扰、不敢相逢、不敢惊扰她半分安宁。
他倾尽半壁江山,镇尽江南风雨,护她岁岁安稳。
到头来,护得她平安顺遂,护得她明媚自由,护得她——嫁给旁人,余生再无他分毫位置。
心口骤然剧痛,密密麻麻、翻江倒海,比枪伤刀创、比战火焚身,痛上万倍。
他征战半生,流血断骨、九死一生从未皱过眉头。
此刻却被短短七个字,击溃所有傲骨、所有沉稳、所有偏执克制。
“大帅!”
林舟见状心头大骇,连忙上前,只见他家大帅眼底瞬间猩红遍布,隐忍半年的疯魔与绝望彻底冲破枷锁,席卷全身。
陆峥筵喉间一阵腥甜,硬生生咽下翻涌的血气,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失控与苍凉:
“她……答应了?”
“她真的,不要我了?”
半年自我欺骗,半年自我成全,半年自我宽慰。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她安好,只要她自由,只要她幸福,便足够了。
可真当这一日来临,他才彻彻底底明白。
他根本做不到大度成全,做不到坦然目送,做不到遥遥祝福。
他贪她、念她、痴她、疯她。
他这辈子唯一想要的圆满,唯一想要的余生,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苏晚。
可他亲手放她走,亲手给她自由,亲手推开了这辈子唯一的月光。
如今,月光落了旁人庭院,温柔予了旁人,余生归了旁人。
他一无所有。
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大帅,您冷静!江南已定聘礼、已定名分,木已成舟……”林舟急声劝慰,心如刀绞。
木已成舟。
四个字,碾碎了陆峥筵最后一丝奢望。
他可以踏平乱世,可以倾覆江山,可以杀伐天下。
唯独不能逆转人心,不能逆转时序,不能逆转她不爱他、再也不回头的结局。
深夜风雪,骤然席卷北城。
窗外狂风呼啸,落雪纷飞,席卷整座孤寂空城。
陆峥筵缓缓抬步,一步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
从前南北同月,他尚可遥遥念想,尚可自我慰藉,她与他共赏一轮月色。
可从今往后。
她的月,圆满温柔,岁岁良人相伴。
他的夜,永落风雪,终身孤身无归。
良久,这位权倾乱世、万人俯首的督军,缓缓闭上眼。
声音轻得破碎,带着穷尽一生、无解无终的绝望:
“我护了她一生安稳。”
“却终究,护不住她留在我身边。”
这场漫长、惨烈、无人救赎的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