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夏,烟雨绵长,蝉声清浅温柔。
转眼,苏晚归乡已是半载。
半年温柔水土,洗尽她一身北城风霜。
曾经眉眼间藏不住的压抑、疲惫、紧绷,尽数被江南流水烟雨抚平。
如今的苏晚,恬淡、从容、松弛。
晨起煮茶,暮看落霞,闲时踏舟游湖,静时临窗读书。
临水老宅草木葱茏,庭院清净安宁,没有高墙禁锢,没有杀伐戾气,没有步步逼迫的占有。
这才是她本该拥有的人生——温柔、自由、坦荡、无拘无束。
沈砚之依旧日日相伴,温润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他从不逾矩,从不施压,只是默默陪她看遍江南山河,护她现世安稳。
江南所有亲友、世家子弟,无一不疼她惜她。
人人都盼她彻底遗忘北城乱世,遗忘那段窒息偏执的过往,从此安稳一生,明媚无忧。
苏晚亦是如此。
北城风雪、督军高墙、那个阴鸷霸道的男人,早已被她彻底归为旧尘旧梦。
偶尔听闻北城消息,她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爱过也好,怨过也罢,终究只是年少一场落幕的纠葛。
旧人不忆,旧梦不寻,旧事不回头。
……
可千里之外,北城。
没有人知道,那位一统北方、权倾乱世、杀伐无双的陆峥筵。
半年来,从未有一日放下。
世人皆知陆大帅冷酷绝情、铁石心肠,掌中染血,心中无柔。
唯独林舟清楚——
他家大帅的整颗心,早已跟着那个雨夜,一同留在了江南水乡。
半年前,苏晚南下当夜。
陆峥筵一道绝密军令横穿南北,铁血震慑半壁乱世。
——江南境内,不许一兵乱,不许一人扰,不许一事惊苏晚。
——但凡敢窥探、招惹、算计、惊扰她安宁者,不问缘由,斩立决。
一纸禁令,镇整片江南。
原本偶尔流窜的乱兵、盘踞的地头势力、觊觎苏家家世容貌的宵小之辈,一夜之间尽数消亡。
半年来,江南太平得近乎诡异。
无风无浪,无争无扰,岁月静好。
江南百姓只道世道渐稳,盛世将至。
唯有顶层掌权人心知肚明:这片安稳,是北方那位督军,用半壁兵权硬生生为一人镇出来的。
他人在北城,身居乱世风口,手握万里江山。
却把余生所有温柔、所有底线、所有庇护,尽数隔空给了远在江南的苏晚。
他不敢去见。
不敢踏足江南半步,不敢出现在她视野分毫,不敢惊扰她来之不易的自由新生。
他唯一能做的,是替她扫平世间所有风雨,替她镇住所有暗流险恶,替她守住一方永世安稳。
我不扰你余生,我只护你余生。
督军府,深夜书房。
灯火长明,彻夜不熄。
陆峥筵立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落于江南水乡那一方小小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
眼底是终年不散的孤寂、荒芜、刻骨的意难平。
桌上堆着无数密报,全是江南关于苏晚的日常细碎。
——苏小姐今日泛舟湖上,笑意舒展。
——苏小姐今日与友人闲谈,心境安然。
——苏小姐近日无烦无恼,岁岁顺遂。
字字句句,皆是她安稳明媚。
字字句句,剜他心口入骨。
他看着她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乐,越来越彻底地摆脱过往。
本该欣慰。
却痛得整夜难眠。
林舟立于身后,低声轻声劝:“大帅,半年了,您夜夜无眠,该歇息了。”
陆峥筵嗓音沙哑低沉,带着长夜沉淀的疲惫:
“她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北城了?”
林舟沉默,无从应答。
是真的不记得了。
苏小姐如今眼里是江南烟雨,心里是自在山河,身边是温柔良人。
她的世界,再也没有陆峥筵。
良久,陆峥筵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苍凉酸涩:
“也好。”
“忘了最好。”
“忘了我,忘了禁锢,忘了委屈,忘了三年所有不快乐。”
“从此她一生明媚,一生轻松,一生无憾。”
哪怕这份明媚,这份轻松,再也与他无关。
哪怕成全她所有美好的人,永远不能被她知晓。
哪怕他终生孤寂、终生回望、终生意难平。
都好。
……
江南夜色温柔,流水潺潺,月色皎洁。
苏晚凭栏而立,晚风轻拂衣袂,眉眼清淡安宁。
她抬头望着同一轮明月,心底干净通透,无思无念。
她早已彻底走出囚笼,走出过往,走出那段偏执沉重的爱恋。
前路山河广阔,人间温柔,来日可期。
而北城深处,大雪未落,风霜常驻。
那个乱世最尊贵、最杀伐无双的男人。
自此开启了他终生无望、遥遥相望、只护不扰的漫长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