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南无风雪,旧梦不回头
半月后。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
与北城终年凛冽寒风、肃杀沉郁截然不同。
这里春日常驻,流水潺潺,青瓦白墙映着绵绵细雨,风里裹着草木温柔的清香,温柔得能抚平所有乱世伤痕。
苏晚安稳落地江南已有半月。
昔日紧绷清冷的眉眼,在这片温柔水土的滋养下,渐渐舒展柔和。
褪去了督军府三年的压抑禁锢,褪去了乱世烽烟的戾气阴霾,她终于活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模样。
温润、松弛、安然,眉眼干净澄澈,眼底终于有了烟火暖意。
苏家早年在江南老宅置办的院落,临水而建,清幽雅致,无人打扰。
没有森严卫兵,没有条条框框,没有强势禁锢,没有步步掌控。
晨起听雨煮茶,午后临窗看书,傍晚漫步石桥,看流水归舟、落日余晖。
岁岁拘束尽数散去,余生自在,人间温柔。
这是她期盼了整整三年的自由。
脱离北城,脱离纷争,脱离那个偏执爱她、也伤她至深的男人。
彻底与过往割裂,与旧梦诀别。
江南亲友、旧时同窗得知她归来,纷纷登门探望,人人满心疼惜。
众人皆知她在北城三年过得身不由己,知晓她被乱世督军强势禁锢,受尽委屈。
如今见她安然归乡,眉眼舒展,无半分阴郁戾气,皆是由衷欣慰。
温柔儒雅的留洋才子沈砚之,是她年少青梅,常年守在江南,等她岁岁归期。
他携着新摘的白梅,缓步走入庭院,笑意温润坦荡:“晚晚,看你如今安然自在,我总算放心了。”
他待她永远温柔有度、分寸得体,懂她的隐忍,惜她的坚韧,护她的纯粹。
从无半分强势逼迫,从无一丝偏执占有,只愿她岁岁平安,随心而活。
苏晚抬眸浅浅一笑,笑意轻柔明媚:“有劳挂心,我在这里很好。”
是真的很好。
无人束缚,无人逼迫,心无牵绊,岁岁安然。
沈砚之看着她眼底久违的暖意,心底柔软,轻声道:“往后江南便是你的家,这里无风雪,无纷争,你只管安稳度日,万事有我。”
温柔的守护坦荡又纯粹。
世间最好的爱意,从不是强势禁锢、独占所有,而是予你自由,护你本心,成全你所有期许。
这是陆峥筵穷尽一生,都学不会的温柔。
苏晚微微颔首,心底澄澈平和。
她无意仓促开启新的情愫,只想安稳度日,抚平过往伤痕,好好善待自己。
但这份真诚的守护,她坦然收下,心怀感念。
江南岁月温柔悠长,日升月落,皆是安宁。
她偶尔会听闻北城传来的零星消息,却从无半分波澜。
听闻,陆峥筵平定了边境最后一场战乱,彻底一统北方乱世,权势滔天,无人能及。
听闻,杀伐暴戾的陆大帅,自半月前那个雨夜过后,性情愈发沉冷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听闻,偌大的督军府,清空了所有她用过的物件,却又原样保留着她住过的房间,一尘不染,日日打理。
侍女照旧每日备着她爱吃的点心、温热的茶汤,岁岁如常,只是再也无人享用。
所有人都懂。
他放她走,却从未放下。
只是这些遥远的北城旧事,于如今的苏晚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北城风雪,乱世枭雄,三年囚居,爱恨纠葛。
尽数封存旧岁,再无涟漪,再无回头。
她抬手接住窗外飘落的细雨,眼底清宁无波。
旧梦已醒,故人陌路。
从此江南春暖,岁岁无忧,不忆北城,不恋旧人。
……
千里之外,北城督军府。
寒冬未消,风雪依旧,整座府邸沉寂死寂,常年灯火通明,却再无半分烟火气。
入夜,大雪纷飞,落满庭院松柏,满目苍凉。
陆峥筵独坐空旷的偏厅,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江南点心、软糯糕点,全是苏晚昔日最爱的口味。
是他命人千里迢迢从江南加急运送而来,日日不辍。
满桌佳肴,色香味俱全,却冷透无人动筷。
他一身深色军装未卸,肩章冷光森寒,眉眼覆满化不开的孤寂落寞,眼底是经年不散的荒芜。
这半个月,他平定乱世,手握万里江山,权势登顶,万事顺遂。
唯独人生,彻底残缺。
赢了天下,稳了山河,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那轮月光,永远离开了他的夜空。
副官林舟立在门外,看着风雪满庭、孤寂独坐的大帅,心底万般酸涩。
这些日子,大帅看似依旧沉稳理事、杀伐果断,稳住半壁乱世江山。
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帅的心,跟着苏小姐的离开,彻底空了、碎了。
从前他的偏执、暴戾、强势,皆因心有所念,眼底有光。
如今他无悲无喜,寡言孤寂,活着只剩无尽的空洞。
“大帅,江南传来消息,苏小姐近日安好,日日闲适,眉眼舒展,过得很好。”
林舟低声汇报,斟酌着字句,试图宽慰半分。
可这话,落在陆峥筵耳中,却字字剜心。
她过得很好。
很好到,彻底忘了北城,忘了过往,忘了他。
很好到,有新的温柔守护,有安稳岁月,有自由人生。
唯独再也不需要他。
陆峥筵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风雪,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苍凉:
“她当然过得好。”
“离开了我的牢笼,挣脱了我的偏执,她本就该如此明媚自由,岁岁安然。”
是他亲手困住她三年,是他亲手耗尽她温柔,是他亲手推开唯一的月光。
如今她得偿所愿,奔赴山海,温柔度日,皆是应当。
可他,却承受不住这份结局。
他可以忍受战火纷飞、生死别离,忍受世人畏惧、万人唾骂。
唯独忍受不了——
他倾尽余生偏执守护的人,余生岁岁安好,却与他再无半点瓜葛。
“大帅,要不要……属下安排,去江南见一见苏小姐?”林舟忍不住开口。
只要大帅愿意,万千兵马、千里路途、南北阻隔,皆可踏平。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再次将人带回北城。
凭他如今的权势江山,无人可拦,无人能阻。
陆峥筵垂眸,指尖摩挲着空荡荡的玉盏,眼底猩红翻涌,最终尽数归于沉寂。
良久,他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雪消散:
“不必。”
“我困了她三年,不能再毁她新生。”
他这辈子杀伐无数,从不心软,从不退让。
唯独对苏晚,余生只剩克制与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