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风雪落尽,北城天寒地冻。
督军府偌大的庭院落满碎雪,松柏凝霜,寂静得毫无生气。
自昨夜那场决裂谈话过后,整座府邸的氛围彻底变了。
从前苏晚温顺安然,哪怕被困于此,也会轻声细语、眉眼带暖,让空旷冰冷的督军府多几分烟火气。
而今,她彻底敛去所有温柔,沉默、清淡、疏离。
待人待事皆礼貌周全,却唯独对陆峥筵,寸寸疏离,字字界限。
再也没有软声的叮嘱,没有温顺的迁就,没有眼底独独属于他的暖意。
书房外,副官林舟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屋内气氛沉冷压抑,堪比窗外隆冬寒霜。
陆峥筵立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凝着庭院深处那道纤细的白影。
苏晚披着一件素色薄披风,静静站在梅花树下。
不赏花,不观景,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褶皱的江南船票。
指尖轻轻摩挲,眼底藏着极致的向往。
那是她三年来,唯一执念的自由。
“大帅,南下渡口已经全线封锁,所有轮渡、商船、私船,全部禁止离城。”
林舟低声汇报,按照以往大帅的性子,别说放苏小姐走,哪怕有一丝离城的念头,都会彻底掐灭。
只要大帅一句话,这张船票便是废纸一张,苏小姐这辈子都踏不出北城半步。
陆峥筵眸光沉沉,喉结紧绷,眼底翻涌着偏执、不甘与慌乱。
他可以封城、可以锁江、可以倾尽兵力阻断所有出路。
可他看着梅花树下那个落寞单薄的身影,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与清冷。
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第一次寸寸松动。
他赢过沙场、赢过权谋、赢过乱世群雄。
唯独赢不过她的死心,赢不过她的执念,赢不过自己最怕失去她的惶恐。
“撤了。”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隐忍。
林舟猛然抬头,满脸错愕:“大帅?!您要放开渡口禁令,放苏小姐……南下?”
这简直天方夜谭!
偏执霸道、占有欲入骨的陆大帅,怎么可能亲手放掉自己囚了三年、宠了三年、执念了三年的月光?
陆峥筵垂下手,烟被指尖捏得变形,眼底覆满化不开的落寞与狼狈:
“我封得住渡口,封得住城池,封得住天下去路。”
“封不住她的心。”
他困住她三年,囚了她三年,禁锢她三年。
换来的不是温顺妥协,是彻底心死,是决绝别离。
他若再强行禁锢,留住她的人,只会彻底耗尽最后一丝情分,让她余生只剩恨他。
他不怕天下人恨他、惧他、厌他。
唯独怕,苏晚眼底,只剩对他的冰冷恨意。
“今夜子时,放行。”
陆峥筵的声音很低,带着杀伐半生从未有过的狼狈退让:
“安排最稳的私船,避开风浪,避开战乱,护她平安抵达江南。”
“沿途所有关卡、驻军、势力,全部让路,无人可拦,无人可扰。”
他亲手布下三年牢笼,如今,亲手为她打开唯一生路。
亲手,放他的月光,归山海。
林舟心头巨震,看着自家大帅孤寂落寞的背影,一时失语。
他跟了陆峥筵数年,见惯他杀伐果断、铁石心肠。
第一次见他,爱得这么卑微、这么狼狈、这么无可奈何。
……
暮色渐沉,夜幕笼罩北城。
苏晚不知晓书房内的这场退让与妥协。
她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只有几件素色衣物,干干净净,一如她来时模样。
三年囚居,这座督军府给了她无尽荣华,可她一件不留。
不属于自己的繁华,她从不贪恋。
入夜,侍女端来温热的夜宵、暖汤,依旧是往日最细致的规格,温柔妥帖。
是陆峥筵私下吩咐,哪怕决裂,也不许任何人怠慢她半分。
苏晚看着满桌精致吃食,眼底清淡无波,未曾动筷。
人心凉透,锦衣玉食,亦无滋味。
子时将近。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卫兵阻拦,没有层层看守,甚至连往日寸步不离跟着她的侍从,都尽数退去。
整座督军府,破天荒为她敞开了大门。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想来是陆峥筵懒得再困她,终于松了口。
也好。
体面别离,各自安好,从此两不相欠。
她拎着轻便的行囊,缓步走出住了三年的朱红高墙。
夜风凛冽,吹起她的长发与衣角,清冷孤绝,却轻盈自由。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她紧绷三年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北城风雪,乱世囚笼,终于再见。
从此江南烟雨,山河辽阔,皆是新生。
……
督军府顶楼露台。
陆峥筵孤身立在寒风之中。
居高临下,遥遥望着那道渐行渐远、彻底走向夜色的纤细身影。
他亲手撤掉所有阻拦,亲手铺好南下坦途,亲手放她奔赴自由。
可眼底的偏执与空洞,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林舟静静立在身后,低声劝慰:“大帅,苏小姐只是去江南散心,日后若想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
陆峥筵打断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透彻骨髓的清醒与绝望。
他比谁都清楚。
苏晚这一走,便是飞鸟离笼,山河入海,此生不归。
她的心,再也不会为这座北城、为他这个人,停留半分。
夜风呼啸,卷起他宽大的黑色披风,孤冷萧瑟。
半生杀伐,执掌乱世,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
可这一刻,他一无所有。
“大帅,夜深风大,回屋吧。”
“回去做什么?”
陆峥筵低笑,笑意苍凉刺骨,眼底猩红隐隐翻涌:
“屋里无人,灯火微凉。”
“这座我守了半生的府邸,从此,再无明月。”
从前岁岁年年,风雪有人等,灯火有人归。
从今往后,长夜漫漫,风雪独自扛,孤寂独自熬。
他赢了天下,稳了乱世,守了山河。
唯独弄丢了唯一渡他余生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