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后的第二日,曼彻斯特的天色清亮却寒凉。
卡斯林顿宅邸上下依旧恪守着一成不变的规整与肃穆,只是空气里隐隐绷着一股紧绷的气息。昨夜塞西莉亚在晚宴当众提起佃户少年欧文一事,早已成了家中私下议论的忌讳。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收心、安分、顺着家族的心意接纳与邓克利的婚约。
塞西莉亚晨起坐在梳妆台前,脸色清淡,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郁结。

小姐,您今日好歹舒展些神色。昨日夫人回来之后久久不语,心里是真的动气了。

我只是不懂,为何说一句实话,便算轻率。

这不是实话不实话的问题,是身份问题。邓克利先生那样的人物,最是看重脸面。您当众抬高一个底层佃户,在外人眼里,就是您不懂尊卑、不知自重。

可他救了我。若是那日没有欧文,我轻则摔伤,重则坠马重伤,难道我连记住恩人、道谢的资格都没有吗?

资格自然是有,只是不该放在贵族晚宴上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女佣急促又恭谨的通报声
“小姐!科利维尔太太的马车已经抵达正门了!”
塞西莉亚背脊一僵。
乔治安娜。
她是远嫁科利维尔家族的长姐,家中地位最高、性子最骄纵任性的长女。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科利维尔太太,嫁入望族之后,更是养得一身盛气凌人的矜贵,眼里容不得半分不合规矩的事。
她极少回娘家,每一次归来,必定是家中出了让母亲觉得压不住、需要她回来镇场子的事端。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昨夜晚宴的事传到了她耳中。
塞西莉亚心底微微发紧。

小姐,快些下楼吧,大小姐专程归府,不要让她久等。
塞西莉亚应声起身,整理好裙摆,缓步走出卧房。
宅邸前厅此刻已然热闹起来。
弗朗西丝穿戴端庄,立在客厅正中等候,神色比平日更为严肃。理查德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冷。玛丽亚站在一侧,略显紧张,唯有伊丽莎白依旧温婉从容,安静立在一旁。
大门敞开,阳光涌入。
一道艳丽张扬的身影踏了进来。
乔治安娜身着昂贵的酒红色织锦礼裙,帽檐缀着蓬松羽饰,手腕、脖颈皆是成套的珠宝,一举一动都带着已婚贵妇人的强势与骄矜。她容貌明艳,眉眼锋利,与生俱来带着长姐的压制感,甫一进门,目光便快速扫过全场。

母亲。
她走上前,从容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傲慢

我收到您的信,连夜安排府中事务,今日一早就赶回卡斯林顿了。

辛苦你特地归来,实在是家中出了荒唐事,我压不住了。

我在路上便听闻了大概——昨日市政晚宴,我们的西茜妹妹,当着全城名流的面,为一个佃户少年拂了邓克利先生的颜面?老天!
一句话,直白又尖锐,让在场气氛瞬间冻结。

乔琪,没有那般夸张,西茜只是一时心软失言,并非有意的。

失言?
乔治安娜转头看向玛丽亚,眼神带着几分不屑

玛莉,你就是太过温和,事事惯着她。世家千金在正式晚宴,当众夸赞底层佃户、轻视联姻对象,这哪里是失言,这是失仪、失格、失了整个家族的体面!
玛丽亚被她怼得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垂眸。

的确荒唐。我昨夜已经训斥过她,只是她心性依旧执拗,完全不知错在何处。
乔治安娜闻言,目光立刻精准落在刚刚走下楼梯的塞西莉亚身上。
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锋利如刀,自上而下打量塞西莉亚,像是在审视一件做错了的物件。
塞西莉亚走到众人面前,乖乖屈膝行礼

乔琪

别叫我乔琪。我倒想问问你,塞西莉亚,你昨日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如实说出实情。那日我骑马遇险,是欧文救了我,我心怀感激,不愿装作一无所知。

感激?你感激一个佃户?

救命之恩,不分贵贱。

荒诞!你是卡斯林顿家的小姐,是曼彻斯特上流圈层待嫁的贵女!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家族名声、是未来联姻的筹码!你跟一个田间劳作的底层人讲恩情,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们全家丢不起!

乔琪,恩情就是恩情,为何要被身份划分高低?

因为这是现实。我嫁入科利维尔家族之前,母亲也是这样教我心软、教我善良。可我婚后才明白,心软用错地方,就是愚蠢。

乔琪,西茜年纪小,心思单纯,不曾经历圈层纷争,您不必如此严厉。

伊丽莎白嫂子,这不是单纯,这是轻率!是毫无分寸!昨日多少双眼睛看着?邓克利商会、市政官员、全城富商!人人都看着我们卡斯林顿的三小姐,放着名门少爷不理,偏偏记挂一个低贱佃户!

乔治安娜,我叫你回来,就是希望你好好开导她,别让她继续执迷不悟。

我自然会开导。西茜,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觉得那个叫欧文的佃户,比邓克利更值得你放在心上?

我不敢比较门第,但我敬佩他的坦荡与善良。邓克利先生傲慢轻视底层之人,而欧文真诚救人、无所求。在人品上,他并无半分不堪。
这番话一出,前厅瞬间死寂。

你简直无可救药。

西茜!别再说了!

好,好一个并无半分不堪。看来家里这几年真是把你养得太过天真,养得不知天高地厚!

我只是说真话。

你以为的真话,在旁人眼里就是不知好歹!邓克利是什么人物?他一句话便能拿捏整片庄园的佃户生计,包括你心心念念的欧文!你以为你护着他、念着他,是善良?你这是在给他招祸!

招祸?

不然呢?昨日晚宴你公然抬举他,已经让邓克利颜面受损。若不是家族连夜派人致歉缓和,那个欧文,轻则被收回耕作土地,重则直接驱逐出庄园、断尽生路!
塞西莉亚心头狠狠一震,脸色瞬间发白。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几句真心话,竟会成为压在欧文身上的负担。

你现在明白了?你的心软、你的所谓知恩图报,放在你的身份上,就是最愚蠢的轻率。

我……我不知道会连累他。

你当然不知道。你自小锦衣玉食,不知底层人谋生有多艰难。你随口一句惦念,是旁人赌上全家生计的风险。

西茜,这就是我和你哥哥、姐姐一直阻止你的原因。不是我们冷漠无情,是你太不懂世间规则。

是啊西茜,乔琪阅历比我们都多,她说的都是实话。

我这次回来,不多留,只待三日。这三日里,我会亲自看着你收心。 往后,不许再提欧文·哈里森的名字。不许再靠近郊外田间。不许再在任何场合,流露出半分对底层之人的怜悯偏爱。 下周的名流沙龙,你随我一同出席,端正仪态、主动维系与邓克利的关系。彻底抹去昨日那场晚宴留下的荒唐话柄。

如果我不依呢?

那我便亲自派人去邓克利庄园,彻查那个佃户一家的耕作台账。我倒要看看,你是要固执到底、毁了他全家生计,还是安分守己、做回合格的卡斯林顿小姐。
这句话,彻底掐住了塞西莉亚所有的倔强。
她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委屈、所有对公平与真心的执念,在这一刻,都被冰冷的现实狠狠压住。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旁人的非议,不在乎家族的施压。
可她不能连累欧文,不能连累无辜的他与他的家人。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少女唇角微微颤动,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

……我知道了。

记住你今日的话。西茜,我最后提醒你一次——

你想要救赎,只能走最安稳、最体面、最正确的那条路。
前厅寂静无声。
塞西莉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止。
她第一次清晰知晓,自己心底那点纯粹的欢喜与感念,从来都只属于她自己。
一旦曝光于世,便会化作最锋利的利刃,刺向她唯一想要感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