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小姑和小姑父,楼道的风缓缓敛去,舒云进屋,门没关。
屋里还留着亲人来过的温热气息,一堆农家带来的食材整整齐齐堆在玄关桌上,新鲜实在,满满都是惦念。
舒云没有停歇,转身径直走进厨房。
她将小姑特意带来、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土鸡放进砂锅,添上清水、姜片,小火慢炖。砂锅盖合上,星火微煨,醇厚的肉香慢慢从缝隙里溢出来,温柔缠满全屋。
趁着炖汤的空档,她手脚利落,择菜、清洗、翻炒,动作熟练从容。没过多久,几道家常小菜接连出锅。荤素搭配,满满当当凑齐六菜一汤,又装盘一碟酥脆的五香花生米,烟火气十足。
陈屿换好鞋走进屋内,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轻声开口。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舒云手上还沾着水汽,侧头淡淡抬眸,看向他。
“桌上都是小姑刚拿来的东西,水果、干货一大堆,你挑点喜欢的拿回去吃。剩下的帮我分类收拾好,放进冰箱,再把餐桌整理干净,等会儿直接开饭。”
“好嘞。”
陈屿应声上前,利落收拾桌面杂物。
不多时,所有菜品整齐上桌,色泽鲜亮,热气腾腾。
饭菜落定,舒云转身走到客厅储物柜前,抬手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一瓶未开封的高度白酒。
透明玻璃瓶身清亮,酒液澄澈凛冽。
陈屿刚收拾完坐下,抬眼看见那瓶酒,当即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的笑意。
“不是吧?今天什么日子,这么隆重,直接上白酒?”
他平日大多喝清淡啤酒、果酒,极少碰高度白酒。
舒云拧开瓶盖,淡淡抬眼,语气随意又带着一点刻意的挑衅。
“怎么,不敢?”
陈屿失笑,往后靠在椅背上,坦荡应声。
“倒也不是不敢。我平时啤酒喝得多,既然你今天兴致这么高,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两人取出两只干净玻璃杯,相对落座。透明酒液缓缓倾落,满杯澄澈,清冽的酒香瞬间漫开。
灯光温软,饭菜温热,连日压在心头的职场冷遇、无端疏离、满腹茫然,仿佛都被这人间烟火悄悄冲淡了几分。
两杯酒落定,舒云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杯子,抿了一小口。
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五脏六腑微微发热。
她望着杯中酒液,忽然轻轻笑了,语气松弛,慢慢说起了从前山里的旧事。
“我小时候,总觉得白酒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我爷爷,每天三餐,顿顿不落,饭前必定要抿上一小杯白酒。山里日子清苦,没什么珍馐美味。可他每次喝酒,眉眼舒展,慢悠悠抿着,一副极致享受、悠然自得的模样。那时候我小,看不懂别的,只觉得,能让人这么开心的东西,一定是龙肝凤髓一样的好物。”
她低头看着酒杯,笑意轻轻漾在嘴角。
“我一直惦记了很久。直到我上初中那年,家里大人都下地干活了,没人在家。我偷偷翻出爷爷的小酒杯,倒了满满一杯,想着尝一尝到底有多好喝。结果一口下去,直接呛得我眼泪直流。又辣又冲,烧喉咙、烧舌头,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我连连咳嗽,半天缓不过劲。那一刻我实在不理解这有啥好喝的。”
说完,她抬眼看向身侧的陈屿,随口反问。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喝酒的?”
陈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眉眼松弛,漫不经心地开口。
“高中就会了。家里聚会应酬多,长辈都爱喝,耳濡目染就学会了。那时候半夜和兄弟溜出去骑车吹风,夜宵摊配啤酒,算是年少为数不多的消遣。”
话音落,两人安静碰杯,又各自饮下一口。
酒过几巡,氛围愈发松弛。
陈屿看着对面眉眼柔和的舒云,忽然开口。
“明天你下班应该没安排吧?”
舒云微微仰头,思绪轻轻晃了晃,轻声答:“没有,怎么了?”
“那你把时间空出来。”陈屿语气轻松,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我有安排,带你出去转转。”
舒云没多想,随意应下:“好。”
两人边聊边喝,一杯接着一杯。
酒过几巡,氛围愈发松弛。
白酒后劲绵长,不知不觉间,桌上空了大半。
两人都染上了浓重的微醺,尤其是舒云,连日压抑在心的郁结尽数散开,酒意翻涌,兴致越来越浓。她不再克制,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满上,陈屿几次伸手想拦,都被她轻轻挡开,根本拦不住。
平日里沉稳内敛、寡言隐忍的人,此刻话渐渐多了起来。
积攒数日的困惑、委屈、茫然,借着酒意,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她微微歪着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带着浓浓的苦恼与不解。
“你说……顾老师这几天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我想了好多久,翻来覆去想,怎么都想不通。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哪里得罪他了?”
酒意上头,脑袋发沉发晕。她抬手撑着额头,指尖抵着眉心,眉眼耷拉着,一副茫然又委屈的模样,像找不到方向的人,满心困惑无处安放。
陈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微动,轻声问:“顾老师是谁?”
舒云闻言,动作迟缓地摸向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她熟练点开相册,翻出那张珍藏了许久的照片。
是她在私人海岛上偷拍的,照片上海风温柔,天光正好。顾淮立在海边,一身干净舒展的白衬衫,鼻梁架着细边金框眼镜,侧脸线条清隽冷雅,儒雅又沉静。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屿。
陈屿凑近看了几秒,心底五味杂陈,嘴硬,违心地扯出一句玩笑:“没我年轻,没我帅。”
话音刚落,舒云猛地抬起头,酒意熏得脸颊通红,带着几分护短的执拗,小声嘟囔反驳:“不准你说顾老师。不准你这么说顾老师。”
她眼眶泛红,语带着真切的珍重:“顾老师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我找了他好久好久。”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发颤,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很久的往事:“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
陈屿听得心头一动,眉头微蹙,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舒云像是喉咙发干,端起酒杯,接连又喝下满满一杯。酒液入喉,烧得她喉头微微发烫。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的边缘,语气里裹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以前他去我们老家山里支教。那时候我还小,日子很苦,山里条件差,是他教我们读书,给我们讲外面世界的样子。后来他离开了大山,我们就断了联系。”
她的声音慢慢沉下去,带着一股子执拗的韧劲。
“我初中毕业就离开大山,来到这座城市。我没读过多少书,文化不高。可我知道,他就在这座城市里。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拼命向上走。”
“我想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人,才有资格,站到他的身旁。”
酒意漫上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从来不敢奢望还能再见到他,可没想到兜兜转转,真的遇上了。可现在,他却忽然不理我了。”
陈屿望着她泛红的眼尾,一时无言。
他抬眼看向眼神朦胧的舒云,轻声追问:“原来,他就是你心里喜欢的那个人。”
舒云闻言,缓缓抬头。
她怔怔看着陈屿,小声呢喃,语气柔软又懵懂。
“啊?喜欢吗?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我就是想每天看见他。只要能看见他安安稳稳的,好好的,我就觉得安心、觉得开心。我想待在他身边,想一直陪着他。如果可以我希望是一辈子。”
陈屿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心底漫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酒后的怅然,轻声问出口:“舒云,如果我比顾老师更早认识你,你会喜欢我吗?”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只有窗外远处的车流声响。
舒云像是没有听见这句问话,脑袋沉沉地晃了晃,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地喃喃出声:“陈屿……我头好晕,怎么桌子都在转,明明我也没有喝多少啊。”
话音刚落,她手臂一软,整个人往前一倾,直接趴在餐桌上,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