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山野安生

一整年的城市喧嚣、职场紧绷，都被漫漫归途一点点隔在身后。

舒云的回乡路走得漫长又颠簸。先是十几个小时穿山越岭的绿皮火车，哐当作响，摇过层层隧道与连绵山林；到站后转乘一小时长途大巴，驶出城市边界；再坐四十分钟摇摇晃晃的城乡公交，一路兜兜转转掠过乡间田野；最后暮色轻轻垂落，她拖着两只沉甸甸的行李箱，拦了一辆摩的。

二十分钟的山间晚风拂面，摩托碾过碎石小路，卷起细碎尘土，最终稳稳停在村口。

远远的，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正立在村口老树下张望。

是弟弟舒超。

许久未见，十七八岁的少年骤然拔高了许多，褪去了半分稚气。高中课业繁重、日日伏案刷题，压力压得人消瘦，整个人看着精瘦利落，脊背却已然撑开，有了独属于少年的挺拔。

看见摩的驶来，舒超立刻快步迎上来，二话不说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指尖扣住拉杆，轻松拎过肩头。

“姐，你可算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清亮干净，带着久等的欣喜。

姐弟俩并肩往家里走，一路凑在一起低声说着悄悄话。舒云温柔问他在校作息、月考成绩、学习压力重不重，有没有好好吃饭；舒超絮絮叨叨跟她讲学校的趣事、班里的新鲜事，说着积攒了一学期的心里话。

一路闲谈，步履轻快，城市里所有压抑、猜忌、流言纷扰，仿佛都被这山间的清风吹散大半。

踏进院门的那一刻，暖意扑面而来。

老式瓦房灯火温软，灶房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父母早早算着她归乡的日子，守在灶台边，将饭菜一遍遍温着，就等她到家开饭。听见院外动静，嫂子林晓英也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热情迎她进门。

一路舟车劳顿，舒云卸下满身疲惫，安安稳稳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晚饭。简单的农家小菜，却是在外千金难换的踏实与温暖。

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烤火闲聊。

舒云打开行李箱，将整整一年在外打拼攒下的心意，一一分发给家人。

她给父亲带了品质上好的香烟与老酒，轻轻摆放在堂屋的柜子旁；给母亲拿出一对沉甸甸、做工精致的金耳环，金属光泽温润透亮。母亲捏在掌心反复摩挲，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欢喜，嘴角笑意迟迟散不去。

又给哥哥舒强、嫂子林晓英各备了合身的新春新衣，面料柔软、款式大方。

最后，她拿出专门给弟弟舒超准备的礼物——几套版型利落的秋冬新衣，还有满满一整套崭新的教辅文具、精致笔记本、签字笔、错题本。都是贴合高中生日常使用的物件，细心又妥帖。1

舒超捧着新衣与文具，眉眼亮得纯粹，少年人的欢喜直白又热烈，连声道谢。

一家人灯火围坐，笑语闲谈，岁月温柔。

回到山里的家，舒云才算真正卸下了所有身份枷锁。

不再是S城温妮品牌的销售部副总，不再是被职场流言裹挟、被旁人窥探猜忌的门店负责人。在这里，她只是父母的女儿，是哥哥疼惜的小妹，是弟弟依赖的姐姐。

山里没有闹钟，没有急促的工作提醒。第二天清晨，晨光透过木窗棂洒进屋内，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鸡鸣鸟啼，舒云睡到自然醒。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昨夜迟来的消息。

一条来自备注顾老师：“到家没？家里天气冷不冷？”

另一条是陈屿发来的消息：“舒云，你到家了吗？老家那边好玩吗？坐了那么久点别车一定很累吧。你好好休息。”

舒云靠在床头，逐条回复。简单告知顾淮自己一切安好，山里气温偏低，日子过得安静；也礼貌回复陈屿，简单说了几句家乡的近况。

放下手机，简单梳洗完毕，她便走出屋门。

临近年关的村子处处弥漫着年味。家家户户扫房屋、熏腊货，炊烟一缕缕飘在山头。

时而有隔壁的叔叔婶婶踱进自家院子，围着炭火盆坐下唠家常，打听她在外的工作；隔壁是小叔家，爷爷奶奶跟小叔住一起，舒云去串门，跟爷爷奶奶聊了聊小姑以及小表弟的近况，坐在农家的堂屋里嗑瓜子闲谈。

走在坑洼的村道上，时不时偶遇许久不见的中学同学、乡里熟人。大家看见久别归来的舒云，都停下脚步驻足寒暄。

“舒云，几年不见，模样越发好看了。”

“听说你在城里混得很不错，真是能干，咱们村里就属你最有出息。”

“人长得体面，本事又大，真是叫人羡慕。”

一声声夸赞落在耳边，有发自内心的艳羡，也夹杂着乡里人习惯性的打量与好奇。舒云只是浅浅抿着笑，谦和地应声，不炫耀，也不多做辩解。

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冬日的太阳晒在身上却暖融融的。

城市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是非纠葛，暂时被重重大山隔绝在外。可心底深处，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依旧安安静静搁在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