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出山的颠簸小车,换乘漫长的绿皮火车,车轮碾压铁轨,哐当、哐当,一路向着千里之外的S城奔赴。
夜色深沉,车厢里人声嘈杂、空气闷燥,来往旅客的低语、孩童的哭闹、车轮不息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却压不住顾淮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焦灼。
他靠在窗边,窗外是沉沉无边的黑夜,群山、田野、路灯尽数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影。指尖始终微微发紧,脑海里反复循环着姐姐那封加急电报的内容——父病危,速归。
离家支教的近一年,他安稳栖身山野,日子清净平缓,早已习惯了校园的晨昏、书本与教案。他原以为家里一切安稳无恙,从没想过会骤然迎来这样凶险的变故。
父亲年纪渐长,身体素来不算硬朗,这次突发急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满心都是忐忑与担忧。不知道手术风险几何,不知道预后如何,不知道等他赶回家时,父亲能不能平安挺过这一关。
一路千里归途,满心都是对家人的牵挂与焦灼。
心绪纷乱间,脑海里却莫名空出一小块柔软的角落,不受控制地跳转到深山那所小小的校园。
跳转到靠窗练字、安静温顺的小姑娘——舒云。
他骤然想起,自己走得太过仓促。
傍晚还在办公室批改她的作业,看着她日渐工整的字迹、稳步提升的数学成绩,还暗自欣慰,这孩子争气又有灵气,一点就通,愈发亮眼。昨日还如常叮嘱她好好沉淀、稳住心态冲刺中考,还纵容她看闲书。一切温柔日常都还历历在目,他却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来不及留下。
连夜仓促收拾行李,赶路,情急之下,顾不上报备完整工作交接,更顾不上找她,好好说一句再见。
他甚至能清晰想象出画面。
明天清晨,她一定会早早到校。
会像往常一样,攥着连夜写好的字帖,揣着整理好的习题,乖乖等着语文课,等着来办公室找他批阅。
顾淮心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愧疚与柔软。
那小姑娘心思细、脸皮薄,又格外敏感重情。
自己这样毫无预兆、悄无声息的离开,她会不会得知消息后,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里,红着眼眶哭鼻子?
念及此,他眉心微松,心底漾开一丝无奈的纵容。
在他眼里,舒云始终是那个执拗、懂事,聪慧,骨子里格外争气,却也敏感易碎的小妹妹
是他山里支教岁月里,最干净、最治愈的一抹亮色。
前路迢迢,归期未定。
他不知道父亲手术是否顺利,不知道家里后续琐事要耽搁多久,更不确定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回那座深山小镇。
纷乱的担忧里,他默默在心里做了决定。
等赶回S城,等父亲平安做完手术、病情稳定。
他会特意挑一些城里的好书、精致的文具,零食回学校哄哄她
安抚那个被他骤然抛下、大概率会偷偷难过很久的小姑娘。
火车依旧飞驰向前,割裂漫长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