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舒云借走《天龙八部》之后,师生二人的相处愈发融洽松弛。全校师生都心知肚明,舒云是顾淮最看重的得意门生。
长久的坚持终有回响。日复一日练字打磨下,她的字迹早已摆脱往日潦草凌乱的模样,一笔一画规整舒展,风骨渐显;曾经令她一筹莫展的数学,在无数个课后补习里慢慢打通关卡,试卷上的红叉日渐稀少,成绩稳步攀升。语文更是她不变的强项,篇篇作文灵气盎然,时常被顾淮拿出来,当作全班的范文传阅。
舒云顺理成章成了顾淮办公室的常客。
课业上遇上卡点,她便攥着习题册轻轻敲门;练字完成,第一时间送来请他点评。办公室狭小的空间里,沉淀着许许多多独属于二人的安静时光。
顾淮从城里带来速溶咖啡,闲暇时常会唤舒云过来,教她烧水冲泡。温热的水汽裹着淡淡的焦香漫开,是闭塞山野里难得尝到的别样滋味。食堂偶尔供应稀缺的卤鸡腿,算是难得的加餐,顾淮时常多打一份悄悄留下,等舒云来到办公室,默默推到她面前。
没有刻意张扬的偏袒,都是细碎、平淡的温情。一杯咖啡,一只鸡腿,课后耐心梳理难题,闲暇时闲谈几句书本与理想。舒云贪恋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心底隐秘的情愫静静生长。她总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能够持续到初三学期结束,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继续听他讲课,请他批改字帖,慢慢朝着他期待的样子努力成长。
没有人预料到别离来得毫无征兆。
清晨的早读结束,上课铃准时响起,这一节正是语文课。
舒云早早坐直身子,目光牢牢锁着教室门口,静静等候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讲台前依旧空空荡荡。
顾淮迟迟没有出现。
代课的临时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舒云心头猛地一沉,不安悄无声息爬上来。她勉强熬完整节课,下课铃一响,立刻攥好刚写完的字帖,快步奔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屋内安安静静,看不到顾淮的身影。
属于他的办公桌还维持着昨日离开时的模样。常用的钢笔斜斜搁在作业本上,好几本批改到一半的语文作业摊开在桌面;玻璃杯里残留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液体早已彻底冷却。书桌抽屉没有关严一条缝隙,舒云一眼便能看见里面存放的速溶咖啡,是他们往日一同冲泡的那种。
一切都像他只是临时有事短暂走开,很快就会回来。
舒云站在桌边张望了许久,心里暗自猜想,或许是临时被校领导安排事务,或是去往村里办事耽搁了。她耐着性子,抱着字帖在办公室附近静静等候,打算等他回来,第一时间送上练字稿。
整整一个白天,课间她来回跑了好几趟办公室,桌面物件依旧原样,始终不见那人归来。夕阳慢慢漫过教学楼的屋檐,天光一点点柔和下沉,白日将近,心底的期待渐渐被浓重的忐忑冲淡。
不安越攒越重。舒云犹豫许久,走到隔壁办公室,小心翼翼向相熟的女老师打听顾淮的去向。
女老师轻叹一声,缓缓道出实情:顾淮昨夜收到家里加急电报,父亲突发心脏病昏厥,急需入院做手术,情况紧急。他连夜收拾行李坐车返程,走得十分仓促,来不及和任何人道别,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到学校。
那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舒云心里。
她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分不清耳边的声响来自何处。她呆呆望向顾淮办公室的方向,那间藏着无数温柔回忆的小屋,此刻遥远得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她甚至不知道顾淮家住在哪里,没有他的地址,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从前朝夕相见,她从未想过索要这些,天真地以为日子绵长,总有大把机会慢慢相处。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醒,这场别离没有归期,前路茫茫,她无从知晓往后还有没有重逢的可能。
舒云失魂落魄地走回教室。
放学的铃声如期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校园。同学们说说笑笑收拾书包,结伴踏出校门,人声一波接着一波消散。不多时,走廊的喧闹慢慢褪去,偌大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走光了。
唯有舒云,独自留在靠窗的座位上。
怀里紧紧抱着那叠用心写完的字帖,纸张被指尖攥得起了褶皱。心口堵得发闷,酸胀的情绪一股一股往上涌,眼眶灼热,眼泪不受控制地蓄满眼底。
可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放任泪水落下来。
山里的少女习惯隐忍,她害怕哭声回荡在空旷教室里显得格外狼狈,更不愿意承认,那个给予她全部温柔与偏爱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她的生活。
鼻尖酸涩难忍,视线渐渐被水雾模糊。
脑海里不断闪过零碎的画面:办公室氤氲的咖啡香气、悄悄留给她的温热鸡腿、灯下耐心讲解习题的声音、叮嘱她好好练字认真刷题的温柔语调。
那些独属于她的偏爱,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不知道未来去往何方,不知道此生能否再次遇见顾淮。人海辽阔,他们只是短暂相逢在这座深山校园,一场突如其来的家事,便斩断所有朝夕相伴的时光。无边无际的茫然与哀伤包裹住她,像是孤身行走在看不到尽头的山道,前路漆黑,再也寻不到那一束照亮她年少岁月的光。
晚风穿过窗户,拂动桌上的书页。舒云埋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把所有无声的哽咽,悄悄藏进沉沉降临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