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温茶予痛

初三下学期的寻常一个周一清晨，第一节课是语文。

全班安静落座，朗朗书声未落，讲台前顾淮已经拿着课本，轻声带着大家早读。

唯有靠窗的位置，一片安静。

舒云微微蜷着身子，整个人虚虚伏在桌面上。

她素来有痛经的老毛病，自初次来潮后便月月难熬。只是家里粗养惯了，母亲向来不以为意，只说女孩子家家矫情娇气，忍一忍就过去。从小到大，腹痛难忍时，她从来都是自己咬牙硬扛，没人过问，没人心疼，更没人特意照料。

今早毫无预兆，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像细密的钝刀反复碾磨，顺着骨缝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今日仓促出门，毫无准备，兜里没有一片生理用品。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脸色一寸寸褪尽血色，白得近乎透明。腹痛翻涌不止，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捂着小腹，佝偻着背趴在桌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遭的读书声、窗外的风声，通通变得模糊遥远。

她只想蜷缩起来，熬过这阵濒死般的疼。

讲台上的顾淮很快注意到了异样。

全班都在低头跟读，唯有她一动不动，安安静静伏在桌面，丝毫没有动静。

他起初只当是晨起困倦，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舒云，起来跟读了。”

没有回应。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零星的读书声尽数停下。

顾淮眉心微蹙，放下课本快步走下讲台，径直走到她桌前。俯身低头的一瞬，他清晰看见少女毫无血色的脸颊，泛着病态的惨白，唇色浅淡，额间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整个人蔫蔫的，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根本不是犯困打瞌睡。是难受得撑不住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当众追问缘由，动作自然又轻柔。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顾淮微微弯腰，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小心翼翼将浑身发软的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舒云整个人骤然悬空，疼得发懵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不敢动弹，浑身无力，只能下意识轻轻攥住他胸前的衣角，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难堪、羞涩、慌乱混杂着翻涌的腹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十六岁的少女，从未被异性这样抱过。

更何况是她心底悄悄仰望、偷偷心动的老师。

教室全班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两人身上。

顾淮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局促，抱着她稳步走出教室，径直走向教职工宿舍旁、学校专门分配给他的单人休息室。

休息室干净简洁，陈设简单，却干净温暖，处处是他清淡干净的气息。

他轻轻将她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小心翼翼放平，生怕牵动她的不适。

待她躺好，顾淮才压低声音，温柔询问：“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着凉了？”

舒云埋着头，耳廓红得彻底，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

这种私密又难堪的女生病痛，她实在难以启齿。从小到大，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起，更别提对着自己敬重爱慕的老师，坦诚这般私密的窘境。

她支支吾吾，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我……我肚子痛。”

短短三个字，已经耗尽她所有勇气。

顾淮何等细心通透。

见她脸色惨白、局促羞涩、不敢抬头的模样，稍一思忖，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让她更加难堪，眼底只剩温柔的体恤与妥帖。

“你先躺着休息，别乱动。”

他轻声嘱咐完，转身快步出门。

山里学校设施简陋，没有小卖部，更没有齐全的生活用品。他唯一能求助的，是隔壁办公楼的女老师。

顾淮分寸得当，找到熟悉的女老师，言语简洁有礼，只说班里学生身体突发不适，隐晦求助帮忙照看、处理。

拜托完女老师过来休息室照看舒云，他又立刻转身，赶往教工厨房。

开火、烧水、找红糖、切姜片。

步骤有条不紊，耐心细致。

从前在家从未刻意做过这些琐事的少年，此刻为了一个疼得蜷缩不起的学生，认认真真煮起了红糖姜茶。

火候慢慢熬煮，姜味混着甜味缓缓漫开。

不多时，一杯温热刚好、不烫不凉的红糖姜茶被他端回休息室。

女老师在旁轻声照料、安抚情绪，处理好她的窘境。待一切妥当，顾淮才走近床边，蹲下身，将温热的杯子递到她掌心。

“趁热喝了，暖暖肚子，会好受一点。”

温热的玻璃杯熨烫着冰凉的指尖，暖意在掌心缓缓散开。

姜的微辣混着红糖的清甜，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意缓缓流淌，一点点驱散刺骨的坠痛。

舒云捧着杯子，鼻尖微微发酸。

长到十六岁，她从未被人这样细致妥帖地疼过。

母亲粗线条，从来只会告诉她忍一忍、别矫情。腹痛难忍的每个月，她都是一个人扛着、忍着、熬着，无人问她疼不疼，无人顾及她的难堪，无人为她煮一杯热茶。

可顾淮。

这个只教她短短一个半学期的老师。

看穿她的窘迫，体谅她的难堪，不追问、不调侃、不尴尬。

当众抱她离场，为她求人帮忙，为她生火煮茶，耐心温柔，细致入微，把所有笨拙又真诚的温柔，全都给了她。

他的温柔从不大张旗鼓，却润物无声，妥帖护着她所有的敏感与自卑。

病痛的酸涩、心底的委屈、少女隐秘的欢喜，齐齐涌上心头。

舒云垂着眼睑，眼底微微发热，不敢抬头看他温柔的眉眼。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知道。

自己沉溺的从来不止是他好看的字、温柔的讲课、耐心的补课。

是这份从未有人给过她的、独一无二、极致妥帖的偏爱与温柔。

悄悄扎根在心底的喜欢，借着这场温热的姜茶，彻底疯长成荫。

她安静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腹痛渐渐缓解。

而床边的少年老师，静静站在一旁，眉眼温和，耐心陪着她，安安静静等她慢慢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