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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笔墨温柔

栀子花的爱情

盛夏的风穿过老旧的窗棂,携着窗外山野栀子的淡香,轻轻拂动教室里泛黄的窗帘。

这一年,舒云十六岁,正值初二下学期。

自那日迟到初见、望见黑板上那两笔清隽挺拔的楷书后,顾淮的模样与字迹,便深深落在了舒云心底。

新来的支教老师温柔耐心,讲课条理清晰,待学生更是宽厚包容,很快便收服了整个班级的躁动与顽皮。

舒云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

她的文字灵气极盛,笔触细腻柔软,共情力极强,每一篇作文都写得婉转动人、意境丰盈。旁人只当她天生语感出众,唯有舒云自己知晓,这份功底全都来自日积月累的阅读。

她远在深圳打工的姑姑,每年春节返乡,都会给她带回满满一摞课外刊物。《读者文摘》《上海故事》,还有节选的《聊斋志异》,等五花八门、种类繁杂。山里日子清贫枯燥,没有玩具、没有娱乐,这些印刷成册的书本杂志,便是她整个少年时期,最珍贵的消遣。

她一遍遍翻看,反复咀嚼字句,日积月累,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文笔与心思。语文成绩常年稳居班级第一,作文更是次次被顾淮当成范文朗读。

可偏偏,上天从不会予人完满。

极致灵动的文笔之下,是一手惨不忍睹的字迹。

她的字歪歪扭扭、松散潦草,毫无章法可言,密密麻麻铺在卷面之上,像杂乱无章的狗爬痕,和她清雅细腻的文字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除此之外,她的理科思维天生薄弱,数学是最大短板。尤其升入初二下学期,几何知识点骤增,各类证明题错综复杂,公式、定理、辅助线逻辑层层嵌套,她越学越吃力,试卷红叉密密麻麻,偏科严重得一目了然。

顾淮批改作业时,常常会对着舒云的作业本失笑。

每每读到她笔下细腻温柔、字字生韵的段落,心底满是赞许与欣赏,可视线往下一落,望见那一团潦草凌乱的字迹,又看见空白大半、推理残缺的几何大题,便会忍不住眉眼轻软,生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纵容。

明明是那般通透细腻的心思,写得出最动人的文字,偏偏握不好一支笔,也摸不透几何逻辑。

次数多了,顾淮便彻底记在了心上。

趁着周末回城的空隙,他特意挑了一本规整的楷书临摹字帖,带回学校。

这天课间,教室里喧闹嬉闹,人声鼎沸。

顾淮拿着字帖,径直走到靠窗的座位旁,轻轻将崭新的本子放在舒云桌上。

少年温和的嗓音压过周遭嘈杂,清晰落在她耳畔:

“你的文笔很好,很有天赋,别让字迹拖累了你的卷面,也埋没了你的才气。”

舒云骤然抬头,瞳孔微怔,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心底轰然涌上一阵慌乱又滚烫的欢喜,脸颊悄悄泛红。

她仰头望着身前身姿挺拔、眉眼温柔的年轻老师,静静听着他的叮嘱。

“从今天开始,”顾淮垂眸看着她,语气耐心又认真,“每天课业完成之后,临摹五页字帖,第二天交给我检查。慢慢来,把笔画、结构一点点纠正过来。”

舒云用力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好,顾老师。”

自此,属于两人独有的、细碎温柔的朝夕,悄然开启。

往后的课间、午后自习,别人嬉戏打闹、追跑玩闹时,舒云总是安安静静坐在窗边,低头一笔一画描摹字帖。

起初格外艰难,常年养成的坏习惯根深蒂固,手腕僵硬,笔画歪斜,屡屡写得焦躁,好几次想要敷衍偷懒。

可只要一想到顾淮会逐页翻看、细细检查,想到他偶尔无奈含笑的模样,她便咬着牙沉下心,一遍遍反复练习。

顾淮向来严苛,却也格外偏心。

若是她敷衍潦草、态度松懈,他便会在课后单独留下她,握着铅笔,一点点示范起笔收锋,耐心纠正她的握笔姿势与书写缺陷,字字提点,不厌其烦。

可但凡察觉到她有半点进步,哪怕只是笔画端正了少许、卷面整洁了几分,他都会默默记在心里。

少年人的温柔从不会当众张扬。

他的奖励永远藏在无人留意的课后、独处的空隙里。

有时是一包香香脆脆的薯片,有时是一瓶温热的纯牛奶,在清贫的山野校园里,已是难得的甜头。

偶尔,他还会带给她崭新的课外书,皆是适合她这个年龄段品读的散文选集、短篇读物,贴合她爱读书的喜好。

每一次小小的奖励,都成了舒云日复一日坚持练字、攻克短板的最大期许。

她小心翼翼珍藏着他给的每一样东西,书本仔细包上书皮,零食舍不得一次吃完。

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小心思:

她想把字练得和他一样工整挺拔,想让自己的卷面配得上笔下的文字,想再让他读自己作文时,眼底只剩赞许,再也没有无奈的失笑。

练字之外,顾淮最挂心的,是她一塌糊涂的数学。

顾淮的支教期间是初二下到初三上,正是初中几何最难啃的关键阶段。

初二下学期主攻全等三角形、轴对称相关证明、边角推论定理;待到升入初三上,知识点继续加深,拓展到平行四边形、菱形与矩形的判定定理,几何综合推导题层层叠加,一环脱节,后续便很难跟上。

班里不少学生都觉得吃力,舒云更是深陷其中。定理背得模棱两可,永远找不准题干隐藏条件,辅助线不知该画在何处,明明题干信息清晰摆在眼前,她始终找不到解题的突破口,证明过程漏洞百出。

于是,许多个晚自习落幕,同窗陆续结伴离校,教室只余下一盏孤灯。

顾淮总会单独留下舒云,坐在她身侧,专门为她补习数学证明题。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轻点试卷上的题干,语调平缓温和:

“几何证明不能凭空猜想,先梳理已知条件,匹配对应的定理,最后再思考是否需要增加辅助线。你看这道全等证明,找准边角边的对应关系,思路一下子就通了。”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侧,铅笔在草稿纸上缓缓铺开清晰的推演步骤。

十六岁的少女心思敏感羞怯,两人距离这样近,她总是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死死定格在纸面,耳廓却烧得通红。明明稍加思索就能理顺的逻辑,一旦被他近身指点,心绪纷乱飘散,熟记许久的定理也会瞬间在脑中一片空白。

顾淮从不会催促,更不会因她反复犯错而显露半分不耐。

同一类题型一而再出错,他便换一种更通俗的方式拆解,陪着她一道一道慢慢打磨。

练字、补习,日复一日。

整整一个半学期,山野校园无数个安静黄昏与夜晚,都留下他们共处的身影。

舒云一边沉下心修正字迹,一边吃力追赶落下的数学进度,一点点填补短板。

那时的舒云暗自期盼,这样安稳的时光能够无限延长。

她贪恋灯下他耐心讲解题目的模样,贪恋课间他翻看练字本时浅浅的笑意,贪恋这份独属于她的、旁人难以拥有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