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窗沿,携着残留的酒意,轻轻拂过一室寂静。
舒云踏着虚软微醺的脚步进门,没有抬手开灯。整片屋子沉在浓稠的夜色里,只剩窗外零星的霓虹微光,浅浅落进客厅,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她卸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身子一轻,直直向后躺倒在布艺沙发里。
脊背彻底陷进柔软的触感,连日紧绷的神经、方才车厢里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破冰,全数轰然松懈下来。
她抬手覆住双眼,指腹轻轻压着眼眶。
姿势慵懒,看似闭目小憩,实则心神纷乱,沉浮不定。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绵长又沉缓。
良久,借着微弱的光影,能清晰看见她眼尾溢出的细碎湿意,顺着眼睫悄悄漫开,凝成极亮的一点泪光,隐忍不落。
没有失声痛哭,没有肆意崩溃。
只有积压了十余年的酸涩、惦念、仰望与克制,在微醺的松弛里,悄然破防。
方才车厢里那一句温柔的“私底下叫我顾老师”,像一把轻柔的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匣子。
思绪飘摇,骤然坠入遥远的旧时光。
那年盛夏,山风燥热,蝉鸣终日不休,漫过整座山间校园。
那是十六岁的舒云,第一次认认真真蓄长头发。
从前数年,她一直留着利落潦草的短发,毛毛躁躁、朴素不起眼,混在人群里,永远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无人在意她的模样,无人留意她的情绪,年少的岁月,她始终带着深深的自卑,安静蜷缩在角落。
直到那个栀子花盛放的夏天。
她好不容易将头发养长了些许,发量细软,勉强能笨拙扎起一小截短短的马尾。
清晨天刚亮,她对着家里破旧的小镜子,反反复复折腾许久,手法生疏,扎得松松散散、歪歪扭扭,却舍不得拆开。
那日山间栀子开得漫山遍野,洁白繁花缀满枝头,清甜香气随风漫溢,裹满整条山路。
少女心底藏着一点细微、小心翼翼的爱美之心。
她特意摘了一朵开得最干净、最洁白的栀子花,小心翼翼别在短短的马尾侧边。心里悄悄美滋滋的,这般模样,已是她贫瘠年少里,所能拼凑出的、最好看的样子。
也正因反复打理发丝、舍不得碰坏那朵花,终究耽搁了时辰。
她攥着书包带子,一路狂奔赶路,裙摆被风掀起,发间的栀子花香一路追随。可终究,还是迟了。
她气喘吁吁停在教室门口,小脸跑得通红,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软软贴在眉眼处。发尾松散,那朵栀子花斜斜的别在发间,清香浅浅。
她攥紧衣角,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抬眼望向教室里的新老师,清亮又带着一丝忐忑,轻声喊了一句:
“报告。”
莽撞鲜活,干净纯粹,带着山野少女独有的纯真,也藏着她微不足道、不敢言说的小小欢喜。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见到顾淮。
少年模样的年轻老师身着干净白衬衫,眉眼温雅,气质清和,与嘈杂朴素的山野校园格格不入。
他没有半分苛责,没有不悦的肃穆。
只是抬眸,静静看向门口迟到的小姑娘,目光温柔包容,声音温和得抚平了她所有慌张:“进来吧,下次早点。”
舒云低着头快步溜回自己靠窗的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顾淮望着全班坐齐的学生,轻声开口:“刚有同学迟到,没能赶上最开始的介绍,现在人都到齐了,我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到斑驳的黑板前,拿起一截白色粉笔,手腕轻抬,落笔利落工整。
两笔两划,清隽挺拔的楷书落在黑板上——顾淮。
一笔一画章法利落,骨架舒展,是山里孩子很少见过的漂亮字迹。
舒云坐在位置上,目光牢牢黏在黑板那两个字上,心底接连冒出两个清晰的念头。
第一,这位新来的支教老师长得真好看;
第二,他写的字,怎么会好看得这么让人羡慕。
她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铅笔,莫名想起自己写出来歪歪扭扭、旁人戏称狗爬式的字迹,悄悄埋下一点小小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