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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一壶茶

综漫动:等你而来

司宴第二次在演武场遇到陆清时,对方正蹲在木人桩旁边用一块细磨石打磨剑刃。暮色还没落尽,天边泛着一层浅淡的橘色,把演武场上的青砖地照得暖融融的。司宴练完最后一组连招收了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两人谁也没先开口,就那样沉默地待了一阵,听着远处膳堂收摊的嘈杂声渐渐稀落下去。

最后还是司宴先开的口。他问得直接:“那本下册上的批注,是你写的?”

陆清手里的磨石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沿着剑刃均匀地推了下去。他没有抬头,过了几息才应了一个字:“嗯。”

“你替谁借的?”

“一个丁字院的师弟。他基础差些,上册看不太懂,我帮他借了下册把重点段落注了一遍让他对照着看。”陆清把剑刃翻了个面继续磨,动作平稳如旧,“还书那天正好在藏经阁门口碰见你,你怀里抱着上册往柜台走。”

司宴回忆了一下那天在藏经阁门口遇到许樵的场景。许樵靠在柱子上看书,跟他提了一句下册不在架,他当时没多想就回了。现在回想起来,许樵当时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其实很明确,像是提前知道下册的去向一样。他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直接问:“你跟许樵认识?”

陆清这次停得久了一点。他把磨石收进腰间的布囊里,将剑竖起来用拇指轻刮刃口试了试锋利度,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司宴。那张清瘦的面孔在暮色中神色平静,眼窝底下的青灰色在光线不足时显得更深了些。“他找过我一次,”陆清说,“问下册的批注是不是我写的。我说是。他说写得挺好,问能不能抄一份回去。我说随便。”

司宴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许樵找过陆清,问批注的事,还抄了一份。但许樵从来没有在他和周远面前提过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他每天照样安静地进出院子,捧着书坐在屋里看,偶尔开窗听周远跟他聊几句,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分别。但他在背地里去找了陆清,把那些批注抄了下来。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追问,陆清也没有继续说。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陆清站起身准备走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司宴一眼:“你那柄剑的镇纹位置如果想改的话,右移半寸就够了。不用重刻,把原纹的节点往右挪一点就行。”

司宴第二天傍晚去找了周铁匠。沧南城的老铺子他隔一阵就会回去看看,周铁匠见了他照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赤着膊在炉前抡锤,但听说他要改符文位置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戴上护目镜仔细看了看“磐石”剑上那几道纹路的节点分布。老头用手指在镇纹附近比划了一阵,拿粉笔在剑脊上画了两条浅浅的标记线,然后递给司宴一把极细的錾刀:“自己改。自己的剑自己刻。”

司宴坐在铁铺角落里的小工作台前,借着炉火的余光把那道镇纹的末端节点从原位置小心地剥离了一小段,清理干净底面的铁面后往右移了半寸重新刻了下去。这个活计细致得磨人,每一刀都要控制力度深浅一致,新节点与原有纹路的衔接处要严丝合缝看不出修改痕迹。他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这一处改完,收刀时手指酸得直发抖。周铁匠拿过去看了看,用指腹摸了摸新节点的表面纹路,没说什么好话也没说什么坏话,只是哼了一声把剑递还给他。

司宴回到沧元山后第一时间去了演武场。他站定木人桩前将元力灌入剑柄,引纹率先亮起流光攀爬而上,镇纹被激活时他明显感觉到右侧的响应速度快了一截,那种微弱的迟滞感消失了,元力从虎口灌入后沿着引纹上行再分流给其余四纹的路径变得更加顺畅均匀。他连着打了三组连招,每一组的节奏都比之前紧了一分,收剑时剑尖的余震也小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去找陆清道谢。那道修改是他自己动手做的,陆清只是指了个方向。但那个方向指得准,像在黑屋子里推开了一扇窗,光进来了但窗是你自己开的。

几天后司宴在藏经阁门口遇到了许樵。许樵照旧靠在那根柱子上看书,见司宴走过来抬了抬眼。司宴在他旁边站定,没有绕弯子:“你找陆清抄了那份批注?”

许樵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合上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望着院子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树枝。春末的风把枝头的嫩叶吹得翻来翻去露出叶背银灰色的细绒毛,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他那份批注里讲的发力路径跟我练的剑路不一样,”许樵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跟平时无异,“我练的是直剑,手腕发力偏刚,他批注里讲的轻剑巧劲我本来用不上。但有一段讲元力从剑柄到剑尖的分流顺序,那个跟剑路没关系,纯粹是通道逻辑。我抄了一份对着改了我自己剑上的符文回路。”

他说完便重新翻开了书,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司宴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许樵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中平静如常,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司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许樵这个人就是这样,你问他三分他答三分,不多不少,答完便收。

司宴回到丙字七号院时周远正趴在堂屋桌上打瞌睡,手边摊着那本《青霜剑录》下册和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他看了一眼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记,是周远自己的笔迹,抄的是批注里的发力要点,旁边还画了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箭头和圈圈。司宴在桌对面坐下来翻了翻那几页草稿,没有叫醒他。

傍晚的风从敞开的堂屋门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书页。周远趴在对面打呼噜的声音均匀而沉实,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墙面上拉长又缩短。司宴把下册合上放回桌角,起身去灶上烧了壶水。水开后他倒了两碗晾在桌上,一碗自己的,一碗搁在周远手边。然后他坐在堂屋门槛上捧着茶碗慢慢喝,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在暮色中从墨绿渐渐沉入暗灰,新叶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连绵的剪影。

许樵的窗纸亮着灯,窗台上摆着一杯茶,茶汤在灯下泛着琥珀色。他大概还在改他那柄剑上的符文,桌面上摊着从陆清那里抄来的笔记和一把细刻刀。司宴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茶,春夜的风从院墙外送来槐花的淡香,清甜而不浓烈,混着茶汤在口腔里余留的微涩,在暮色中妥帖地落到了胃里。1

段评

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