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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入夏

综漫动:等你而来

南行巡查的数据整理比陈师兄预想的更花时间。他在内门闭门忙了将近半个月,中间只托沈渡带过一次话,说溪谷那条压痕的走向跟地脉东侧延伸的推测基本吻合,但具体成因还没有定论,需要等下一批地脉数据跟周边区域比对之后才能下结论。沈渡把话传到之后补了一句自己的看法:“陈师兄的意思就是暂时搁着,等秋天再说。”

司宴听完点了点头没多问。地脉的事急不来,他心里清楚。眼下入了夏,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演武场的青砖地被晒得泛白,早课挪到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卯时初刻,练完功刚好赶上日头开始发威之前收工。午后最热的那几个时辰弟子们大多窝在屋里或藏经阁翻书,演武场空荡荡的,只有知了趴在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丙字七号院的作息也跟着季节调了。周远把练功时间改到了傍晚日落前后,许樵本来就不爱在人多的时候练剑,夏夜凉爽下来之后他反而出去得比白天勤了。司宴夹在两人中间,早晚各练一轮,中午最热的时段就在屋里打坐吐纳,借着心静自然凉的由头把元力运转的效率又磨上去了一截。

入夏之后第二个月,司宴在某天傍晚练完剑收功时发现丹田里的元力积蓄比半月前厚实了不少。他内视时能感觉到经脉中元力流转的顺畅度比春天时又上了一个小台阶,虽然离七品中段仍有距离,但照这个速度稳扎稳打下去,夏末之前应该能摸到那道门槛。

那天收功后他没有立刻回院,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墩上把“磐石”剑横在膝头用布擦着。暮色还长,天边挂着一层薄薄的橘粉色晚霞,蝉鸣在日头落尽之后反而叫得更响了,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他擦完剑正准备起身时余光瞥见演武场另一侧有个熟悉的身形正从场边走过——陆清背着那柄轻剑独自沿着场边的石子路往丁字院方向走,步伐不快,在路过木人桩那一排时偏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司宴犹豫了一瞬。他跟陆清之间的关系还停留在“在演武场碰见了就点个头”的程度,上次关于符文的那段对话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过话。但此刻他手里这柄“磐石”剑上的镇纹节点之所以调整得这么顺当,归根到底是从陆清那句“右移半寸”开始的。他想了想,站起来把剑挎好,快步跟了上去。

“陆清。”他在几步外叫了一声。

陆清停步转身,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上次镇纹的事,谢了。”司宴走到近前,“右移半寸之后右侧响应确实快了一截,改完之后打了半个月,顺手多了。”

陆清看了他两息,微微点了下头,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立刻走开。暮色中他的面色比白天看起来稍微柔和了些,眼窝底下的青灰色被晚霞的暖光冲淡了不少。司宴注意到他腰间那柄轻剑的剑鞘换了一条新的麻绳缠柄,绳结的打法跟之前不一样了,更紧凑也更利落。

“你那柄剑,”司宴指了指他腰间的轻剑,“剑身上的符文回路是你自己设计的?”

陆清的手下意识搭在剑柄上,拇指蹭了蹭缠绳的结头。“改过三版,”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但比上次多了几分松动,“第一版走的是快速循环,结果元力输出不稳定,空转多。第二版改了分流比,稳定性上来了但爆发力不够。现在这版是折中方案,还在调。”

“三版都是你自己拆了重刻的?”

“嗯。剑条是旧器,底子还行,经得起反复拆刻。”陆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司宴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那柄“磐石”剑上,“你那把剑的底料是凡铁,五套符文刻满之后已经没有再改的空间了。除非换剑条。”

司宴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磐石”。乌青的剑鞘上缠着旧麻绳,剑柄处的缠布磨得起了毛边。周铁匠当初打这把剑的时候说的“你强它强,你弱它弱”,他到现在还记得。这把剑陪他打了快一年,从枯骨山下来时他还是个连后天九品都没入的菜鸟,现在七品了,剑身上五套符文的每一道刻痕都是他自己一刀一刀镌出来的。换剑条这件事他想过,但一直没舍得动。

“暂时不换。”他说。

陆清没有评价什么,只是又点了下头。两人在演武场边的石子路上站了片刻,晚霞渐渐暗下去,蝉鸣声也跟着稀疏了些。陆清先转身走了,步子跟来时一样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中很快被丁字院的院墙遮住了。司宴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把方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陆清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符文版本的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改过三版,每一版都是拆了重刻。那柄轻剑上的鱼骨状纹路细密匀称,每一根线条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三版拆刻没有废掉剑条本身,说明陆清刻符文的手法已经精准到了相当程度。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丙字七号院时周远正蹲在井边冲凉水澡,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去喊了声痛快。许樵坐在廊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书,手边搁着半碗凉茶。司宴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进了自己屋,把灯点起来后坐在桌前把“磐石”剑从鞘里拔出来平放在桌面上。剑脊上五道符文的纹路在油灯火苗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引纹清亮如溪水,镇纹沉静如深潭,破纹锐利如冰锋,疾纹跳脱如星火,固纹厚重如老岩。五道不同质地的光芒在他眼底一一流过,每一道他都记得当初刻下去的时候手指发抖的感觉,第一刀歪了,第二刀浅了,第三刀终于稳住了。

他把剑收回鞘里搁回床头,吹灯躺下来时窗外的蝉鸣已经彻底歇了。夏夜的风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带着院墙外菜地浇过水后泥土返潮的湿气,凉丝丝地拂在面上。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着陆清说的那柄轻剑改了三版,想着自己这把“磐石”的底子已经到了极限,想着如果真的有一天换了剑条,这把旧剑该怎么办——是挂起来收好,还是熔了重打成别的东西。想了一阵没想出结果,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夏夜均匀的虫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低低说话声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