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司宴再次去了藏经阁。柜台后的借书弟子翻了记录说下册已经还回来了,正想给他取时旁边一个正在整理书架的弟子抬头插了一句:“那本下册刚还回来没两天,封皮上多了些铅笔批注,我们还在考虑要不要重新抄一份换掉旧的。”司宴接过书翻了翻——封皮确实完好但内页边缘多了几行极细的铅笔字迹,笔锋锐利工整,写在页边空白处,内容是几段关于轻剑发力与剑气凝聚的补充论述,跟正文的印刷字体风格迥异。他合上书借了出来,回到院里坐在槐树下翻开那些批注逐页细看。
批注不多,大约七八处,集中在剑诀招式与元力运转配合的关键段落旁。写得言简意赅但切中要害,有几处甚至把原文没讲透的发力顺序重新拆解了一遍。司宴对照着自己练“磐石”剑时的一些体会读下来,发现那些批注里讲的原理跟他自己在实战中摸索出的经验有相当程度的吻合,只是对方用更精确的语言把模糊的体感描述成了清晰的步骤。
他把下册借给了周远,但周远拿到手翻了翻那些铅笔批注后也来了兴趣,当晚坐在堂屋里对着油灯看了一个多时辰,时不时拿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抄几段。第二天早课后周远拉着司宴在演武场比划了半上午,把从批注里学到的几招试用了一遍,虽然还没完全消化但已经能看出些门道来。
司宴没有再去想陆清的事。直到三天后的傍晚,他在演武场练完剑收功时看见陆清独自站在场边一棵老槐下,手里握着那柄窄长轻剑缓缓演练着一套司宴没见过的剑路。那套剑法的节奏跟他平时见到的外门基础剑诀完全不同,动作幅度不大但转换极快,剑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细密绵长,如同反复描绘着某种复杂的图案。陆清身形单薄但步法极其稳健,每一剑出去都精准地停在极细微的位置上,不差分毫。
司宴站在演武场另一端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陆清的剑身上隐约有几道极淡的符文纹路,跟制式剑上常见的标准符文体系不太一样,纹路更细也更密,沿剑脊两侧对称排列如同鱼骨。那些符文在他运剑时几乎看不出明显的亮光,只在剑尖划到某个固定位置时才会极短暂地闪一瞬,如同暗夜中远处灯塔的一闪而灭。
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剑回院了。路上他想起沈渡之前说陆清自己改了剑上的符文回路,当时他没有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套符文体系确实跟他在藏经阁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沧元宗外门弟子中能自行修改兵器符文的人不多,至少得有相当的符文功底和足够的元力控制精度才行,而陆清看起来不过是丁字院的普通弟子。
之后几天司宴在演武场又见过陆清两次,每次都是傍晚时分独自练剑,用的是同一套剑路。两人没有交谈,只是远远地互相点了下头算是打过照面。陆清练完便收剑离开,从不逗留也不跟其他人搭话,独来独往的作风跟沈渡说的完全一致。
第七天傍晚司宴练完剑坐在场边擦剑时,陆清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走。他在槐树下站了片刻后走过来,在司宴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清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你那柄剑上的符文是自己刻的?”
司宴点头说是。
陆清的目光落在他搁在膝头的“磐石”剑上,视线沿着剑脊上那几道纹路缓缓移动了一遍。他没有上手去碰,只是隔着半尺的距离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引、镇、破、疾、固。五套基础符文的串联结构,节点位置在中段偏后,发力时元力从虎口灌入后先经过引纹加速再分流给其余四纹。”他顿了顿,“思路是通的,但有个问题——你的符文排列偏重输出效率,防御性的镇纹放在左侧偏后的位置,实战中如果对手从右侧切入的话,镇纹的激活速度会比左侧慢半拍。”
司宴微微一愣。他说得完全正确。他确实在右手持剑时右侧防御的响应速度比左侧慢一些,这个问题在之前跟沈渡切磋时也隐约感觉到过,但一直没找到原因,只以为是右手主导发力导致重心偏左的自然现象。陆清只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根结所在。
“你练的是轻剑路数,”司宴开口问,“为什么会对重剑符文感兴趣?”
陆清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剑上收回来望向演武场远处那排木人桩。暮色在他清瘦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暗影,眼窝底下的青灰色在光线不足时格外明显。过了好几息他才说:“轻重只是形式,符文的本质是元力流转的路径。路径对了什么剑都能用。”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冲司宴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身往演武场外走了。
司宴坐在石墩上把他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符文的本质是元力流转的路径。这句话跟他自己在过去大半年里刻符文、调符文、用符文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模糊感受几乎完全一致,但陆清只用一句话就把它说透了,说得干净利落。
他把“磐石”剑收入鞘中起身往回走时,暮色已经深了,演武场边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青石地面上被薄薄的春夜雾气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圈。他路过丁字院外围的岔路口时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几扇窗亮着灯,其中一扇窗里有人影伏案,跟半个月前他看到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回到丙字七号院时周远还在堂屋里对着那本下册的批注写写画画,许樵靠在自己屋的门框上捧着茶杯看院子里的夜色。
司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春夜的风从头顶槐树新生的浓密枝叶间穿过来,拂在脸上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他想着陆清说的那几句话,又想着那本下册上的铅笔批注,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拼到了一起。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碎星盘和玉环——两枚法器在春夜的微光中各自安静着,一如往常。他把双手拢进袖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