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剑录》的上册司宴花了三个晚上翻完。书不厚,内容也不算艰深,主要讲的是轻剑的路数和发力技巧,偏重速度与精准,跟他“磐石”剑的重剑路子不完全对口,但其中关于腕部发力与剑气凝聚的几段论述让他有些新的想法。他把那几页折了角,打算等下册借到了对照着一起再看一遍。
第四天午后他去藏经阁还上册并询问下册是否归还。柜台后的借书弟子翻了翻登记簿,说下册在两天前已经还回来了,但刚被另一位弟子借走,借期半个月。司宴问能不能查到是谁借的,借书弟子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看在他也是外门弟子的份上,翻了记录告诉他是丁字院的弟子,具体姓名不便透露。
司宴谢过之后出了藏经阁。站在台阶上想了想——丁字院是外门弟子中排名靠后的院落,那边住的人他基本不认识。下册的事也不急,半个月后再来借就是了。他把这事搁到一边,沿着石阶往演武场方向走,准备趁午后空闲多练两组剑诀组合。
走到演武场外围时他看见沈渡蹲在场边的石墩上跟人聊天。跟沈渡聊天的那个人背对着司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腰后别着一柄窄长的轻剑。两人似乎聊得投机,沈渡时不时笑一声,那人也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司宴走近时沈渡先看见了他,抬手招呼了一声,对面那人便转过身来。
那张脸司宴没见过。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但面色偏白,颧骨略高,眼窝底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长期休息不足或者体质偏弱的样子。他的目光扫过司宴时停了一瞬,在司宴腰间的碎星盘和玉环上各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移开了,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冲沈渡说了句“我先走了”便转身往演武场另一侧走去了。
沈渡从石墩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人叫陆清,丁字院的,剑术挺有想法,就是性子孤了点不太跟人来往。他手里那柄轻剑听说是一把旧器,比制式剑强不少,自己改了剑身上的符文回路。”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他前几天从藏经阁借了本什么剑录的下册,好像是替别人借的,说是有人托他帮忙。”
司宴脚步顿了一下。替别人借的。下册。丁字院。这几个信息点在他脑子里串了起来——借书弟子说下册被丁字院的人借走,沈渡说陆清替别人借了一本剑录的下册。但陆清今天在演武场看见他时没有提起这件事,也没有任何要还给他的意思。也许是真的替别人借的,也许那个人就是周远。
他没有立刻追问,跟沈渡聊了几句巡查回来的后续安排便各自散了。回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周远要借《青霜剑录》下册是临时起意,那天他在院里随口提了一句让司宴帮忙去借,司宴到了藏经阁才发现下册被借走了。如果下册在周远开口之前就已经被借走了,那周远不可能不知道,除非他忘了。但周远是个记性不差的人,练剑的口诀和招式顺序记得分毫不差,一本书的上下册有没有借到不至于记混。
他推开院门时周远正蹲在井边洗他那件练功服,搓得满手泡沫。司宴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周远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问“看我干啥”。司宴没有直接问下册的事,只是随口提了句“我今天在藏经阁问了,下册已经还回来了但又被别人借走了,还得再等半个月”。他说话时留意着周远的表情——周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不到一息,随即继续搓衣服,嘴里说“那就算了呗,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语气自然,表情也自然,但那一息的停顿被司宴捕捉到了。
他没有再往下问。当晚躺在床板上时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想了各种可能,最后觉得最简单的解释也许就是最合理的——周远确实忘了自己有没有借到下册,或者他根本就没在意这本书到底借没借到,当时只是顺口一说。至于陆清替谁借的、借了做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他把念头放下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合上眼。
窗台上碎星盘安安静静地挂着,月光落在玉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乳白色。远处丁字院的方向有几扇窗还亮着灯,其中一扇窗里有人影伏案而坐,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纸页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暖黄色。窗纸上映着那人低头翻书的侧影,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一页停留许久才翻到下一页。院中的槐树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摩擦着,沙沙的碎响顺着院墙飘出去,混进了整座沧元山层层叠叠的春夜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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