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谷底往上升,像水漫过浅碟的边缘,把龟裂的裸土一层层吞进昏暗中。四人沿着缓坡往下走时脚下的土质越来越硬,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仿佛每一步都在碾碎一层薄而脆的旧壳。司宴走在队尾,碎星盘上的灰光随着海拔降低而逐渐加深,从浅灰稳定过渡到了中灰色,频率平稳如钟摆,没有骤然的跳跃或闪烁。
谷底比在山梁上看时更加空旷。从里面仰头望出去,四周的坡面在暮光中形成一圈暗沉的轮廓,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一枚不规则的椭圆。凹陷最深处的地面中央嵌着一口井。
那口井比司宴预想的小得多。井口直径不过两尺有余,边缘砌着一圈早已被风化磨去棱角的青石,石面上覆着灰褐色的沉积物,像一层被岁月晒干后皱缩的皮肤。井口没有井盖,朝下望进去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但司宴蹲在井边时感觉到一股极其轻微的气流从井口涌出,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类似于旧陶器烧制后被长期闲置在通风处的气味,不腥不甜,只是干。
"泄压井。"陈师兄蹲在井口边缘,从皮囊里取出照明珠搓亮,探进井口。白光落入黑洞中照亮了一段井壁——内壁由规整的青砖砌成,砖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纹路,跟神魔封印平台上那些古老图案的笔触一脉相承。但此刻那些符文大多数已经模糊不清了,砖缝间填满了灰褐色的沉积物,纹路的原本线条被掩盖了大半,只在照明珠移动时偶尔有一道残存的凹痕在光线下闪过。
照明珠持续下探,约莫两丈深处有一道横向的阻碍物拦住了光路。那是一块圆形的石板,嵌在井壁内侧的卡槽里,将整口井从中间截断。石板的边缘还能隐约看出跟井壁符文对应的衔接纹路,但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矿物质结垢,结垢的表面呈现出龟裂的细纹,跟谷底裸土的纹理如出一辙。
"封口板还在。"陈师兄把照明珠收回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说明泄压井在物理上没有被破坏,但内部很可能已经严重堵塞了。封口板上的结垢是长期积水蒸发后矿质析出的结果,正常的泄压井内部应该是干燥通风的,出现了这种结垢说明井内的循环系统早就停摆了。"
沈青在井口外围三丈的半径内仔细巡了一圈,用匕首在每个固定距离的位置戳一小段土样放进布袋里编号。沈渡蹲在井口边缘的边缘用刀背轻轻敲了敲井沿的青石,发出的声音沉闷浑浊,不像干燥石材应有的清脆回响。司宴把碎星盘贴近井口探了探,灰光在靠近井口时略微加深了小半度,但退开后又恢复到了中灰色的稳定水准,没有显著波动。
"下面还有东西吗?"司宴问。
陈师兄站起身来看了一圈暮色中的谷底轮廓:"泄压井本身不是封印,内部不会镇压活物。但它如果长期堵塞,积聚的能量可能会在井底形成一定程度的妖气沉淀,浓度不会太高,属于历史残留。碎星盘感应到的大概就是那些沉淀物散发出来的余息。"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探杆,杆头带勾,缓缓放入井中。探杆经过封口板时停了下来,陈师兄调整角度让杆头的勾爪从石板边缘的缝隙伸进去测试下方的空间深度。杆身进入约莫半尺后触到了硬底,他又反复探了几次,确认下方没有更深的空间了才收回杆子。
"结垢沉积物把井底填了大半。"他将探杆擦干净收回皮囊,"泄压井的底部原本应该有引流孔,连通更深层的地脉结构,把能量引向更远处的疏散网络。但现在引流孔被沉积物完全堵死了,井内的疏导功能彻底丧失。"
他站起来环视整个谷底,目光从龟裂的裸土一路扫到四周稀疏的植被带:"好在这口井本身没有像养妖井那样被异物占据过,堵塞只是物理性的沉积,没有妖物寄居。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清理沉积物、修复井壁符文、重新打通引流孔。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和工具,估计要在这里驻留两到三天。"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四人在井口东侧约十丈的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扎好了帐篷。篝火升起来时夜风从谷底升上来的干燥温热已经明显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山区入夜后惯有的清冷。司宴靠着帐篷的布面坐着,把碎星盘握在掌心里又看了一次——灰光稳定地维持着中灰色,从下山到现在亮度没有明显变化,既不加也不减,像一盏被拧到固定亮度的灯安稳地亮着。他把玉盘收回怀里,给篝火添了两根枯枝,火星腾起复又落下。
其他几人各自在火光边整理工具和样本。沈青把白天取的土样按编号排好装入专用的密封袋里,陈师兄在图纸上标注井壁符文残存状态的详细记录,沈渡用一块磨刀石缓缓打磨窄刀的刃口,规律的噌噌声在夜色中平稳而绵长。火堆的暖光把四人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布面上,拉长又折叠,随着火舌的抖动不断地变幻着轮廓。
司宴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旁边磨刀的沈渡。沈渡接过去叼在嘴里继续磨刀,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夜空中第一颗星从谷口上方露出来时,陈师兄收起了图纸和铅笔,抬头看了会儿那颗星,又低头看了一眼井口方向黑洞洞的轮廓。
"明早开始清淤。"他说。1
一口气追到第二十三章,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