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谷底的光线比想象中亮堂。朝日从东侧坡面翻过来,斜斜地铺满整片凹陷区域,龟裂的裸土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浅淡的暖褐色,干燥的裂纹边缘被照亮成细密的金色线条。司宴在井边蹲着把碎星盘放在井沿上观察了一会儿——灰光在白天看不出变化,仍是中灰色稳定亮着,大约感应到了井底沉积物的存在但浓度不高,属于陈师兄所说的"历史残留"范畴。
陈师兄分配了清淤的工序。第一步是将封口板取下,清除板面上附着的结垢,同时检查板体本身是否完好;第二步是清理井底沉积物,将堵塞引流孔的淤泥和矿质结壳逐层清除,直至恢复引流孔的通畅;第三步是在清除过程中同步记录井壁符文的状态,对损坏较轻的纹路进行修补,无法修补的部分留待后续用新材料填补。工序听起来不复杂,但实际动手时每道环节都有各自的门道。
封口板的结垢层比昨晚照明珠照到的更深,远看只是灰白色的一层薄壳,近距离用凿刀轻刮时才发现厚度将近半寸,质地硬密如同干涸的胶质,凿刀刮上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碎屑落地时呈现粉状而非片状。沈渡和司宴轮流用凿刀和细锉刀从结垢边缘向中心逐寸清理,每一寸都要控制力度避免刮坏底下的青石板面。两人干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封口板表面的结垢清理干净,露出底下灰青色的石面。石面上确实残存着符文纹路的痕迹,虽然大多已被磨蚀得浅淡模糊,但隐约能辨别出跟神魔封印平台类似的年轮状走向,只是简化了许多,线条更细也更稀疏。
陈师兄蹲在旁边将清理后显露出的符文一一描摹到新纸上,与昨夜他的复原图对照标注差异。沈青在井口外围清理周边地面的碎土和堆积的枯枝,把井口四周三丈范围内所有的杂物彻底清除,露出被覆盖已久的青石基座全貌。
封口板被三人合力抬起来平放在一旁的地面上。板体本身完整无裂,四角的卡槽结构也完好,可以重新装回。井口敞开后底下的空间完全暴露出来,照明珠的光直直落到井底——约莫两丈半深处堆积着一层灰褐色的沉积物,表面粗粝不平,如同干涸泥潭遗留下的痕迹。井壁上的符文比封口板面更为密集,砖面与砖面的衔接处都有纹路串联,整口井从井口到底部的每一块青砖都参与了符文网络的构造。
沈渡系了攀山索下去。他踩在沉积物的表面试了试硬度,靴底压下去时表层碎裂出细密的纹路,但底下仍有坚实支撑。"还好,"他抬头朝井口上方喊,"不是烂泥,是硬结壳,可以站在上面操作。"
凿沉积物比凿结垢更费劲。结垢是矿物质析出后凝结成的薄壳,而井底的沉积物是数十年能量残余与灰尘水汽混合后层层堆积形成的硬块,厚度将近一尺半,质地硬而脆,凿子敲下去崩碎的是大块的碎块而非粉末。沈渡在井下凿,司宴在井口将吊篮放下去接碎块拉上来倒掉,循环往复了将近二十次才把沉积物清除到接近底部引流孔的位置。随着最后一层硬块被凿开剥离,引流孔的轮廓终于露了出来——碗口大小的圆形开口,边缘镶着一圈深色的金属质环,环面刻着与井壁符文相呼应的引导纹路。引流孔内部没有完全堵塞,中心还有一丝极窄的空隙,但周围填满了半凝固状的暗灰色物质,像是油脂与矿尘混合后在长时间静置中缓慢硬化成的胶状体。
"引流通道还有气孔。"陈师兄趴在井口上方用探杆测试引流孔的深度和贯通程度,杆身顺利通过了金属环边缘进入了更下层空间,没有遇到硬性阻塞,"但导流效率几乎为零了,残留物几乎把通道壁全糊住了。需要用溶剂配合金属细刷逐段疏通。"
他从皮囊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气味极淡,闻起来像是淡酒与石碱的混合体。陈师兄将溶剂滴入引流孔中,暗灰色的胶状体接触液体的瞬间开始微微起泡,表面软化了一层。沈渡用一柄细长的金属刷伸进孔中顺着内壁来回刷洗,软化的残留物随着刷动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金属环原有的暗银色光泽。两人配合着逐段推进,溶剂用了小半瓶,刷了七八轮后引流孔内壁的暗银色终于完全显露出来,孔道内部的贯通程度也恢复到了可以让空气流通的状态。
最后一刷结束时井底涌上来一股极其轻微的气流,从引流孔深处向上升腾,带着一种类似于深穴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的沉稳凉意。这股气流让司宴把碎星盘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次——灰光依然稳定地亮着中灰色,没有因为引流孔的通畅而骤然变化或消退。陈师兄说泄压井恢复功能需要时间,被堵塞了几十年的系统重启后不会立竿见影,得等渗入内部的能量重新找到出口稳定地流出去,也许需要几周甚至一两个月才能回归正常平衡态。
傍晚时分封口板被重新装回了卡槽内,沈青在井口四周重新铺设了一层新的细沙做表面保护,陈师兄在细沙面上放了四枚临时监测符纸用来追踪恢复进度。谷底的龟裂裸土依然干燥而荒芜,但井口附近这一小片区域在收工后呈现出一种跟周边裸土微微不同的质感,干燥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润气息,像是久旱的地面终于有一缕地下水从深远处缓慢渗过来,虽然远不足以让裂缝愈合、让草芽萌发,但那种细微的变化已经能够被蹲在井边的人感知到了。
司宴坐在篝火边把碎星盘放在膝头看了一会儿。灰光还是中灰色,不深不浅,稳定地亮着。他看了一会儿便把玉盘收进怀里,从背包里取了块干饼就着热水慢慢吃完了,然后裹着毯子靠帐篷躺下来。头顶的那片夜空跟昨夜一样敞亮,繁星从谷口的椭圆轮廓里倾泻下来铺满整片视野,篝火的余烬在身侧的红光一明一灭地呼吸着。
他在入睡前想着引流孔打通之后谷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那些龟裂的裸土会不会在一两场雨后重新泛起湿润的深色,边缘那圈稀疏的矮灌木会不会在下一个春天多抽出几片新叶,井口边缘细沙下的临时符纸会不会在某天清晨泛起一层浅淡的微光宣告泄压井的疏导功能终于恢复了正常——都是些很小的、要隔些日子才能验证的事情,但跟地底深处那些几百年的古老纹路和从未被目击的界外异物比起来,小事的确定性让他更容易入睡。
他翻了身侧躺着,把毯子掖到肩头,在夜风干燥而微温的拂动中合上了眼睛。井底引流孔深处那股沉稳的凉意正在极其缓慢地、逐寸逐寸地向上涌动着,沿着重新疏通的孔道穿过井底、穿过封口板、穿过碎星盘微弱而无害的灰色感应范围,汇入谷底干涸已久的空气里。而在这一切之上,夜空澄澈如洗,星辰安稳地挂着,篝火余烬的红光在帐篷布面上渐渐暗淡下去,最终被月光取代成一拢银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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