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沧元山南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裸露出的山石在日头下泛着潮湿的青灰色,石缝间有细瘦的草芽挤出来,嫩黄色的尖端顶着残存的一小撮冰晶,在风里颤巍巍地立着。司宴从演武场练完功回来时裤脚上沾了些解冻后翻起的湿泥,他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刮了刮鞋底,推开院门时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是周远和许樵在聊天,间或夹杂着一两个陌生嗓音。
他探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除了周远和许樵之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渡,正蹲在门槛边剥花生;另一个是个司宴没见过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腰间挂着一对短匕,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在外行走的干练。她看见司宴进来便站起身来冲他拱了拱手,自我介绍叫沈青,是沈渡的堂姐,前几日刚从北边巡游回来。
沈渡头也不抬地继续剥花生,边剥边说:"青姐在北边那条线跑了三年多了,对各种荒岭山路和地脉痕迹熟得很。陈师兄说开春那趟勘测缺个熟悉地形的向导,我就把她拉了来。"沈青在堂姐的身份之外显然也是个干练的巡游修士,她从怀里取出一卷薄薄的皮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上面是一幅比陈师兄那张更粗糙但更注重地形细节的手绘地图,标注了从沧元山南麓到泄压井所在山谷之间百五十里的山径走向、水源分布和几处可能遇到的野妖栖息范围。
司宴凑过去看着那幅手绘图。皮纸上墨线虽然粗简,但关键的标记都很清楚——密林过后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丘陵南端有一道溪谷需要横渡,溪谷再往南翻过一道山梁就是图纸上标着红圈的那处山谷。沈青在红圈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备注:"地形低洼、土色偏深、地表植被稀疏且呈环状分布,疑似地脉异常影响。"
"你去看过了?"司宴问。
沈青摇头:"只是从远处用鹰眼镜扫过一遍。红圈的判断是根据地形地貌的特征做的推断,具体的得走到跟前才能确认。"她收了皮纸卷好塞回怀中,又看了一眼司宴,"陈师兄说要组勘测小队,人不多,一个向导一个辅助一个防护,再加他自己总共四个人,轻装出行,预计七到十天往返。"
司宴注意到她目光在他腰间那柄"磐石"剑上停了一瞬,大约是在评估他的修为。他没有主动解释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我报了名"。沈青没多评价,转过去继续跟沈渡和周远聊北边巡游路上遇到的事情,几人在堂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才散。
出发的日期定在二月初二。司宴在这几天里把该准备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磐石"剑打磨上油,碎星盘和玉环都系在腰间固定好绳结,干粮和水囊备足,又去药堂领了一小包防虫蛇的草药粉和止血带。周远原本也想跟着去,但最近刚好轮到他在演武场做轮值辅助教习,请不了假,只好在院门口拍着司宴的肩膀说"回来给我讲讲那边的山是什么样"。许樵没有多话,只在司宴出门前晚把自己那柄窄剑上多磨的一层防护油脂分给了他半罐,说是南边潮气重,剑刃容易生锈,这个比普通菜油好使。
二月初二天还没亮透,四人在山门口聚齐了。陈师兄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褐色劲装,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勘察皮囊;沈青腰间两把短匕系得妥帖,肩上挎着一卷卷好的绳索和鹰眼镜;沈渡照旧一身暗青色短打配窄刀,但靴子换了双底更厚实的,像是专门为翻山准备的;司宴走在队尾,怀里抱着用布裹好的"磐石"剑,肩头挎着干粮布囊。四人沿着沈青预定的路线在晨光未透的薄雾中出了山门,向南行去。
前半程路况跟半年前的裂隙之路相似,穿过密林和缓坡时脚下是冻土与解冻后交替出现的软泥交替状态。沈青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快而稳,遇到分岔口几乎不用停顿便能选出正确的方向。她偶尔会在某棵形状特殊的树前稍停片刻,用匕首在树皮上刻一个不显眼的小标记方便返程时辨认,刻完之后继续前行不做停留。陈师兄走在第二位,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以在观察地形的间隙跟沈青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内容集中在沿途的地质特点和植被分布上。沈渡走在第三位,司宴殿后。
第一天走了约莫六十里,日落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沈青选的扎营点确实讲究——三面有矮丘遮挡夜风、地面相对干燥且离溪流只有百余步取水方便。四人各自分工,沈渡生火,司宴去打水,陈师兄在营地周围洒了一圈驱虫的药粉,沈青则爬上矮丘顶用鹰眼镜扫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野妖活动的迹象。
篝火烧起来之后四人围着坐了一圈。沈青从皮囊里掏出几张干饼分给大家,又摸出一小包盐渍菜干放在石板上烤热了配着吃。司宴咬了口干饼慢慢嚼着,抬头看了看头顶正在暗下来的天幕,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从深蓝的底色里浮出来,不像沧元山上那般密集璀璨,但稀疏地散布着也算干净明朗。夜风从矮丘之间的缺口穿过来拂过后颈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跟篝火的暖意在他肩头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明天有一段比较陡的石壁要翻。"沈青喝了口水,把水囊拧紧放回身侧,"不高,约莫两丈多,但风化得厉害,踩点不稳容易滑。到时候用绳索接一段,先上去的人拉下面的人。"
陈师兄点了点头:"我走第一个,你把绳索固定好就行。"沈青应了一声,两人之间有一种长年在野地里配合出来的默契,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沈渡蜷在篝火边靠着背包打了哈欠,眼皮已经半阖半睁了,桃花眼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地模糊着。司宴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腰间解下碎星盘看了一眼——晶石沉静如墨,玉环空空荡荡,两个法器都安然无事。他把它们重新系好靠在背包上闭了眼,在篝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一两声的低鸣中慢慢坠入了浅睡。
第二天翻那段石壁比沈青预想的顺利。陈师兄借助绳索和岩缝借力率先攀了上去,将绳索另一端固牢后依次将剩下三人拉上去。司宴在半途踩滑了一次,右脚在风化的碎石面上蹭出一片哗啦的响声身体猛地往下一坠,但他左手及时抓住了旁边一道石棱稳住了重心,沈渡在上方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提了上去。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落地后司宴蹲在石壁上缘喘了两口气,摸了摸右腿外侧的裤子被石头磨破了一小片但皮肤没伤到,便站起来继续走了。
翻过石壁后地势转为缓坡丘陵,视野骤然开阔。站在高处望出去,南方连绵的矮山如同一层层叠起的绿色浪涌向天际线延伸,其间点缀着新绿初萌的树冠和尚未完全化尽的残雪斑块。沈青停下来又用鹰眼镜朝远处望了会儿,放下镜筒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能看到那片山谷了,就在前面那道山梁后面。按现在的速度,傍晚能到。"
后半段路的植被逐渐变化,从密林和灌木过渡为更稀疏的草坡和裸露岩面。脚下的土质也跟之前有了差别——初春融雪后的地面本该是湿润松软的,但越往南走,司宴注意到地面的潮气在逐渐减少,脚下的土踩上去开始带出一种干燥而密实的触感,像是水分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吸走了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捻了一撮表层的细土,指腹揉开时土粒之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松散状态,跟周围植被根部附近的泥土形成了肉眼可见的色差。
"地脉渗透。"陈师兄也蹲下来看了他一眼掌心里的土,"泄压井如果还在运作的话,它会持续从周边吸收多余的能量和水分来维持内部的平衡。地表土层的变化就是最直接的迹象之一。"他从皮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将司宴掌心里的土样装进去封好口,在上面标了个"一号采样点"的编号。
四人加快脚步翻过最后那道山梁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山梁南坡向下的那片谷地在斜阳中铺展开来,低洼处的轮廓清晰可见——确实如沈青的草图所示,谷底是一片不规则的圆形凹陷区域,直径约莫五六十丈,整体像一只巨大的浅碟嵌入丘陵之间。碟底的植被覆盖率明显低于周边坡面,只在边缘处长着一圈稀疏的矮灌木和斑块状草皮,越往中心越荒芜,露出大片灰褐色的裸土。裸土表面呈现出一种类似干涸河床的龟裂纹理,每条裂纹的走向都默契地指向了凹陷的最深处。
碎星盘在司宴腰间忽然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时,墨黑色的晶石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浅的灰光,亮度微弱得几乎可以被夕阳的余晖淹没,但确确实实亮起来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灰光随着他靠近山谷边缘而加深了半度,从浅灰过渡到了更明确的灰色调。玉环仍然空空如也——说明陈师兄布设的监测铜钉没有感应到谷底的异常,但碎星盘作为广域感应法器,仍然捕捉到了来自这片低洼区域深处极其细微的妖气残留。
司宴站在山梁边缘看着下方那片龟裂的圆形凹陷。夕阳把灰褐色的裸土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色,龟裂纹理在光影中深浅交错着延伸向凹陷的底部,像是某人曾在这里安置了一只巨大而干涸的眼窝,目光早已空洞了无数年,但轮廓依旧固执地嵌在地表之上。风从谷底升上来拂过他的面颊时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那是雨雪无法浸润的、长久被地底某种无形力量抽干了水分的味道,闻起来如同触碰一座早已熄灭了火焰的炉膛内部残存的余烬余温。
"到了。"沈青在他身侧放下鹰眼镜,语气平淡,"就是这里。"3
氛围感拿捏得太好——劳斯写得真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