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入冬后的第二场雪夜。
司宴那晚练完功比平日早睡了些许,躺下后很快便沉入浅眠。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从某个方向飘来,像是密林深处腐叶与湿土混合的气息被一阵逆风吹到了山间,细细的、凉凉的,从窗纸缝里渗进来。
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在那瞬间被胸口某一处微弱的温度唤醒了全部的警觉。碎星盘。他从枕头一侧摸到那枚玉盘握在掌中时,指尖触碰到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了那么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在冬夜的寒冷中像一小块被余火烤过的石头。中央的黑晶石表面泛着一线极其浅淡的灰色光晕,淡到像指甲在深色桌面上轻轻刮过留下的痕迹,但确确实实亮起来了。
司宴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时,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雪,月光照着白茫茫的地面泛着冷冽的银光。周远的屋里鼾声均匀,许樵的窗纸透着一星烛火,显然还在看书。他握着碎星盘站在院中央,将玉盘缓缓转了一圈,那股极淡的灰光在面朝南方时微微深了半度,那方向正好对应着山南密林裂隙所在的位置。
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灰光持续亮着,没有任何加重的趋势,但也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就那么稳定地、沉闷地保持着那抹近乎不可察的亮度,像是一根被压在水面下的稻草,不浮上来也不沉下去,就悬在那里无声地耗着。
第二天早课后司宴去找了沈渡。沈渡这几个月被宗门派去东边巡游了,前几日刚回山,正窝在外门弟子通铺大房里补觉,被司宴从被窝里挖出来时头发乱得像鸡窝,眯着桃花眼听他讲了碎星盘的异常。听完后沈渡清醒了几分,盘腿坐在床铺上揉了揉脸,又接过碎星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灰光确实说明南边有妖气逸散,但强度很低,低到可能只是封印层表面风化剥落的正常现象。你确定跟裂隙有关?"
"方向对得上。"司宴说,"而且昨天白天我在演武场遇到陈师兄了,顺口问了一句裂隙封印有没有后续检查计划。他说宗门那边排期要到下个月,目前没有收到任何异常报告。"
沈渡把碎星盘还给他,打了个哈欠:"先别太紧张。碎星盘的感应灵敏度在五百里内都有效,裂隙那边的封印层就算一切正常,地底深处也可能有极微量的妖气残留渗出,那是自然渗透,量小到不会影响封印本身的稳固。你先观察几天,如果灰光持续加重或者频率有变化,我再陪你去一趟南边看看。"
司宴点了点头把玉盘收回怀里,从沈渡的大通房里出来时正午的日头正高,暖融融地照在积雪融化的屋檐上,水珠一滴滴往下落,在青石台阶上砸出细密的水痕。他握着碎星盘又站了一会儿,掌心里的暖意已经退了,晶石恢复了墨沉的黑色,方才那股灰光像是从未来过一样消失在白昼的明亮里。
接下来的三天,碎星盘每晚子时前后都会重新亮起那抹浅淡的灰光,持续约莫一两个时辰后消退。亮度没有任何加重,频率也没有变化,就那样稳定而沉默地重复着,像是一只沉睡的兽在梦中的轻微鼾声。司宴每晚握着它等过那段时间,灰光始终停留在最初的程度,既不加深也不减弱,稳定得近乎荒谬。
第四天夜里他在灰光亮起后握紧了"磐石"剑走出了丙字七号院。雪停了,月光明亮如洗,他把碎星盘挂在腰间,沿着山间石阶向南走了约莫二三里路,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平台上停下来。从这里望出去,南方的密林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暗沉沉的墨蓝色,中间的裂隙位置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见,只有连绵起伏的树冠轮廓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碎星盘的灰光在这个距离上跟院中时几乎没有区别,那抹浅淡的灰色稳定地悬在晶石中央,既不加深也不褪去,像是在传递一个没有内容的信息。司宴在山脊上站了小半个时辰,寒风吹透了衣袍让他肩背凉透了,最终没有任何变化发生,灰光在他等待的最后一刻悄无声息地熄灭,晶石重新恢复墨黑。1
这碎星盘感应还挺准啊
他呼出一口白雾,转身往回走。下山时脚步比来时轻松了几分,如果碎星盘只是感应到了极微量的自然残留,那他也算是亲眼确认过周边没有异常波动了。回到院中时周远的鼾声如旧,许樵窗纸里的烛火已经熄了,院子里白茫茫的雪地光洁如新,只有他自己踩出来的那行脚印歪歪扭扭地通向门口。
但他在推开自己房门前忽然顿住了脚步。衣领里有什么东西被夜风兜过来拂过了他的后颈——那是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跟四天前夜里惊醒时嗅到的气味一模一样,混着腐叶和湿土,微不可闻,在寒凉的夜风中一掠而过便消散了。
他回头环顾了一圈院子。雪地平整,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远处的屋檐下挂着融雪后结成的冰棱,在月光中折射出一排细碎的寒光。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那缕腥气已经散尽了,仿佛只是他吹了太久山风后鼻腔里残留的错觉。
他推门进屋,把碎星盘放回床头木钉上挂好,合衣躺下时手心贴着玉盘温凉光滑的表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但这一夜他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里全是暗紫色的裂隙光在雪地表面缓慢蔓延的画面,一层淡金色封印覆在上面,金光底下有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纹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第五天一早他去找了沈渡。沈渡这回没在睡觉,正蹲在外门通铺院子的石阶上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连打了两个哆嗦。听完司宴说的情况后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桃花眼里的散漫彻底收了起来,沉吟了片刻后站起来擦干手拍了拍衣袍:"走吧,我跟你去一趟南边。亲眼看看封印层的状态最稳妥。"
两人当天午后便出了山门。冬日的山路比上次走时更难行,积雪覆盖了石阶和土径,一脚下去没到脚踝,靴子里的寒意一路渗到脚趾。司宴走在前面引路,碎星盘挂在腰间随着步伐晃荡,晶石在白天没有任何反应,但他每隔一段路便会停下来确认一次方向,确保没有偏离那条通往裂隙的密林小径。
走了将近两天。第二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他们抵达了密林深处那处洼地。司宴拨开最后一簇挡路的灌木时脚步倏然定住——洼地中央那片地面上的金光封印层安安静静地嵌在泥土中,表面平整光滑如镜,看上去跟两个月前撤离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裂缝,没有暗紫色的光斑泄漏,一切都完好无损。
沈渡走上前蹲下来仔细察看。他用手掌贴着封印表面感受了片刻,又用指尖沿着边缘划了一圈检查嵌合的密实度,最后掏出自己的探测铜镜贴在封印面上照了照。铜镜表面泛起一层均匀的淡青光,平稳无波。
"封印完整。"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没有裂隙,没有破损,镜光均匀得跟教科书一样标准。你那碎星盘感应的灰光应该就是地下极深层的微量妖气残留渗透,连封印表面都透不出来,不影响稳固。"
司宴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平整的封印层。金光在暮色中温润如暖玉,触手微温,底下确实没有任何异常波动透出来。他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积雪,跟沈渡说:"走吧,回去。"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暮色渐渐沉成深蓝,密林的树影在两侧后退合拢,脚步声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沈渡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哼着走调的小调,心情显然不错。司宴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快到密林边缘时他无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洼地的方向。树影叠着树影,什么也看不清了,那片泛着金光的洼地已经完全隐没在了暮色与枝叶的遮蔽之后。
他收回目光,转身跟着沈渡走出了密林。积雪在他脚下碎裂成细小的冰屑,每走一步都带出清脆的碎裂声。远处的山脊线在暗蓝色的天幕下连绵起伏,沧元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几星灯火从山腰间透出来,暖融融地缀在渐深的夜色里。1
这细节铺垫得真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