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的震动比前三天加在一起都猛烈。
子时刚过,碎星盘在司宴怀里骤然发烫。他猛地从营帐里弹起来时,盘里的黑晶石已经从沉寂状态跃升到了褐黑色,亮度虽不及平安客栈那夜六级妖物破封时的程度,但跳动频率极快,像是某种急促的警告信号。司宴握住剑冲出帐外时,其他几人也已经全部醒了,周远赤着上身握着厚背刀站在裂隙阵边,许樵的细窄剑寒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另外两个弟子一个持枪一个持盾挡在阵前。
陈师兄站在阵眼处,固化卷轴的金光正在剧烈波动。他一手按住卷轴中心,另一只手掐诀施力压制裂隙的震动,但从他绷紧的唇角能看出来情况不太妙。"裂隙深处的妖气正在上涌,"他语速极快,"是五级妖物。比之前那些杂碎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固阵正在承受压力,我脱不开手,你们五个顶住它出来之后的第一轮冲击,给我争取三十息时间。"
话音未落,裂隙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暗紫色的光从边缘暴涨,灰雾翻滚如沸水,一只覆盖着暗红鳞片的巨爪从裂缝中猛地探出,五指张开朝最近的周远拍去。周远横刀上格,厚背刀与巨爪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他被拍得双脚犁地后退了三尺,鞋底在泥土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第二只巨爪紧接着探出,两只爪子撑住裂隙两侧用力一撑,一颗布满暗红鳞片的头颅从裂缝中挤了出来,头顶生着一对短粗的弯角,暗黄色的竖瞳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浓烈的、久未进食的饥渴感。
司宴在巨爪出现的瞬间已经将引镇破三道主纹同时激活。剑尖寒芒暴涨至巴掌宽,他压低身形从侧面切入,破纹撕裂力在剑锋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辨的光弧,朝那暗红妖物的前肢肘弯关节处全力斩落。"锵"的一声闷响,剑刃切入鳞片间的缝隙半寸深,暗红色的血从创口溅出来,喷在他手腕上灼热如炭。那妖物吃痛嘶吼一声,前肢猛地一甩将他连人带剑甩飞出去,司宴在空中翻了个身单膝落地,左臂那道刚结痂不久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又崩开了,白布上迅速洇出一片殷红。
但他没有停顿。落地的一瞬间他已经重新站起来了,第二波元力灌注剑身,破纹的寒芒再次凝聚。这次疾纹也纳入激活序列,剑尖速度骤增,他第二次从侧面切入时比头一回快了近三成。许樵看出了他的意图,从另一侧以细窄剑连点妖物的面门和弯角根部,逼得它不得不偏头闪避露出颈侧的空档。周远在后面沉喝一声扛刀正面劈砍,一刀重过一刀砸在妖物的胸甲上,虽然穿不透但足以把它的重心压回裂隙方向。
司宴的第二次斩击落在妖物颈侧的鳞缝处。剑尖刺入的深度比第一刀深了寸许,破纹的撕裂力在血肉中持续扩散,暗红色的血从创口不断涌出。妖物的嘶吼声变了调,从暴躁转向某种混杂着愤怒与警觉的尖锐鸣叫,暗黄色的竖瞳猛地收缩,竟然放弃了正面的周远,整颗头颅往侧面猛地一甩,弯角前端朝着司宴横扫过来。
司宴来不及收剑,只能侧身硬挡。弯角撞在他横挡的剑脊上,力道把整把"磐石"剑压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固符文在承受冲击的瞬间猛然亮起加固剑身,但那道冲击力还是顺着剑柄传导到了他的手臂和肩膀,震得他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虎口撕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松针簌簌落了他一头一身。
他从树根下爬起来时右臂还在发抖,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但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把剑重新对准前方。许樵和周远趁着妖物攻击司宴时同时出手,一个刺颈侧创口一个劈弯角根部,两人合力把那妖物的攻势暂时压回了裂隙边缘。另外两个持盾持枪的弟子从旁补位堵住妖物想要侧闪突围的路径,五人虽然各有伤势但站位不乱,把那暗红妖物死死困在裂隙口三丈见方的范围内。
三十息到了。
陈师兄从阵眼处猛然抬手,固化卷轴在他掌间绽放出比之前强了三倍的金光,金色符文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从高空中直贯裂隙口,精准地将那暗红妖物的头颅连同大半截身躯笼罩在内。封印符文触碰到妖物鳞甲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如同烧红的烙铁压上生肉,暗红色的鳞片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从头顶向四肢蔓延扩散。妖物发出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身躯被金光裹挟着缓缓压回裂隙深处,暗紫色的裂缝边缘在它完全没入之后迅速收缩,从三丈宽缩小到不足一丈,灰雾的浓度也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陈师兄收了卷轴,面色苍白了几分,额角青筋跳动着,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不小。他快步走到司宴面前看了看那条耷拉着使不上力的右臂,眉头紧拧着用指尖捏了捏肩关节和肘部,确认骨头没断才松了口气,从药囊里又翻出一瓶更浓的青色药膏抹在司宴撕裂的虎口和重新崩开的手臂伤口上。药膏涂上去冰凉刺骨,但很快那股渗入血肉的钝痛就被压制住了大半。
"右臂筋脉震荡,得歇三天才能发力。"陈师兄收好药囊,站起来环视了一圈众人。除了司宴之外,周远的左肋挨了一记爪扫留下三道豁口,许樵的剑刃崩了一个指甲盖大的缺口,另外两人也各自挂了不同程度的轻伤。五人靠在树根下和营帐边喘着粗气,谁都没说话,都在默默包扎伤口、调整呼吸。
陈师兄走到裂隙边缘蹲下来察看封印状态。金光在重新收缩后的裂缝表面上稳定地流淌着,虽然还有一些轻微波动,但比前几天的剧烈颤动已经平稳了许多。他伸出手指在裂隙边缘的土层中捻起一撮带着暗紫色光斑的泥土凑近看了看,脸色沉下来了几分:"这只五级妖物是被什么东西从裂缝深处驱赶上来的。裂缝自愈速度在加快,按理说底下残余的妖气应该逐渐淡去才对,但它涌上来的强度反而一天比一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部主动把封印的愈合往外顶。"
司宴靠在松树干上,用左手把"磐石"剑横在膝头,看着剑脊上那几道纹路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右臂的麻痹感正在缓慢消退,五指屈伸时还能感受到虎口撕裂处的钝痛,但至少能重新握住剑柄了。他想起碎星盘在裂隙震动前那一瞬间骤然发烫的剧烈跳动,又想起平安客栈地下那口井的封印被妖物持续侵蚀了几十年才终于濒临崩毁。眼前的裂隙固化只用了五天,自愈速度也在加快,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底下真的有东西在主动向外顶,那它的强度和耐心就远非一两次封印加固可以根除的。
陈师兄回到众人中间坐下,裹紧了衣袍靠在树干上闭目调息。夜风中弥漫着妖物血液的腥气和药膏清凉的味道,五名外门弟子各自歪在营帐内外,篝火已经快要燃尽了,余烬在风中忽明忽灭。司宴把碎了半截的粗布条重新缠好右手的虎口,单手将"磐石"剑收回鞘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第五天。封印固化完成之后他们就要撤了。但裂隙深处那双他始终没有亲眼看见、却从头到尾感觉得到的目光,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道目光沉在暗紫色的裂缝底部,不紧不慢地等着,耐心得像一口深井里长年累月渗水的水线,早晚有一天会重新漫上来。
司宴翻了身,把剑抱在怀里,枕着粗糙的树皮合上眼。松针在夜风里细细地响,远山深处有不知名的鸟偶尔啼叫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茫茫夜色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