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密林裂隙

入冬后第二个月，沧元山下了第一场雪。晨起推开窗，漫山遍野覆盖着一层薄而松软的白，枯枝上挂了冰晶，在初升的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演武场上的青砖地结了一层薄霜，教习不得不把早课挪到室内的大堂去上，三十来人挤在暖融融的厅堂里盘膝打坐吐纳，窗缝间漏进来的冷风裹着雪沫，落在离窗近的人肩头就化了。

司宴的修行进度在入门后第三个月渐渐稳了下来。每日早起功课后加练半个时辰经脉拓宽吐纳，午间到午后在演武场练剑诀连招和符文激活，傍晚去藏经阁一层翻看基础典籍补理论。他给自己定的量不大但每天绝不间断，周远常说他"卷得跟头牛似的"，他笑笑不接话，第二天起来继续练。

破九品之后又过了一个半月，丹田里的元力积蓄终于第二次触底凝聚。那夜他在院中打坐，雪后的月光照得地面亮如白昼，吐纳到第三轮大周天时丹田深处那股熟悉的收缩感再次出现，比上次更沉、更稳，伴随而至的元力流转速度也比破九品时提升了一小截。他收功内视时感觉到经脉壁的宽度比入门时拓宽了约莫两成，元力在其中的流动顺畅了不少。后天八品。虽然是刚摸到门槛的程度，跟同期那些早就在八品后期打转的人比仍是末流，但对他自己而言已经是入山以来第二次质的突破了。

他收功回屋时经过许樵的窗下，屋里灯还亮着。许樵盘膝坐在床上，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听见脚步声隔着窗纸问了一句："又突破了？"

"八品。"司宴应道。

许樵沉默了两息，那边传来一句低低的"挺快的"，然后灯便灭了。司宴推门进自己屋，把"磐石"剑拿起来试了试符文全开的状态，引镇破三纹同时亮起时持续了近十五息，剑尖的寒芒也从铜钱大扩展到了半个巴掌宽。他把剑放下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第五个月的时候，宗门发布了一则外门任务——沧元山南麓百余里处发现了一条妖界裂隙，裂缝规模不大，但已有下级妖物从中渗出，骚扰附近三座村庄。任务要求外门弟子组成小队前往清剿裂隙周边妖物，并协助随行的内门师兄加固裂隙封印。任务按击杀妖物数量和贡献发放功勋点，功勋点可兑换藏经阁二层以上的功法典籍和修炼资源。

司宴报了名。周远跟他一起报了，许樵犹豫了两天也跟了进来，三人加上另外两个同批外门弟子组了一支五人小队。临出发前夜，司宴把"磐石"剑重新保养了一遍，用新领的磨剑石细细打磨了刃口，又将五道符文纹路逐一激活检查运转流畅度。引纹清亮、镇纹沉稳、破纹锐利、疾纹迅捷、固纹厚重，五道流光在乌青的剑身上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是五条顺着剑脊游走的光蛇，在他掌下温驯而驯服。他将碎星盘也带上了，玉盘中央的黑晶石沉静如墨，在掌心触摸时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平安客栈那些夜里的守候。

第二日清晨五人小队随一位内门陈师兄下山。陈师兄正是之前来沧南城加固封印的那位陈姓修士，司宴在队伍里看见他时微微愣了一下，对方也认出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点头道："八品了，比上次见你时强了不少。"司宴抱拳回礼，陈师兄没再多说，带着众人沿山路往南行进。

走了两日半才到裂隙所在的位置。那处裂隙藏在两座矮山夹峙的密林深处，远看只是林间一片灰雾氤氲的洼地，走近了才看见地面裂开了一道约莫三丈长、半丈宽的黑色口子，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微光，如同大地被什么利刃划开了一道活着的伤口。裂缝中持续渗出淡薄的灰色雾气和细微的嘶嘶声，仿佛底下有无数细碎的东西在缓慢爬行、低语交谈。

陈师兄在裂隙周围布下了一座四角的封印阵基，让五名外门弟子分守四角和阵心位置，自己则站在阵眼处引动宗门带来的固化卷轴。大阵启动后金光弥漫开来，将裂隙周围方圆十余丈的区域笼罩在内。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清扫裂隙中渗出的低级妖物，避免它们在封印固化期间钻出阵外为害附近村庄。陈师兄说裂隙自身的封印正在愈合，约莫需要五天时间固化完全，这五天里每天早晚各会有一波妖物涌出，数量不等，等级普遍在七到九品之间，五人小队足以应对。

第一天傍晚果然涌出了七八只灰壳小妖，体型如犬，行动迅捷但防御薄弱。周远挥舞厚背大刀一人劈了两只，许樵用一柄细长窄剑游走补刀也杀了一只，司宴用"磐石"剑的破纹配合疾纹提速追杀了三只。他全力催动符文时剑锋划破灰壳的触感极其利落，像是热刀切开冷黄油，从接触到贯穿几乎没有任何滞涩感。陈师兄在阵眼处看着，没有什么表示，但目光在司宴剑身上那几道持续流转的符文纹路上多停了两拍。

第二天晚上的波动比头一日猛烈了许多。裂隙深处涌出了十几只灰壳小妖，混着两只体型更大的黑甲妖物，气息约莫在后天六七品之间。周远跟其中一头黑甲妖缠斗了二十余息，厚背大刀劈在甲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未能一击破防，被那妖物的前肢横扫逼退了三四步。许樵从侧面切入用窄剑连刺甲壳缝隙，逼得那头妖物连连后退。司宴从另一侧协同包抄，破纹全力催动下剑尖的寒芒刺入黑甲妖的侧面关节缝隙，撕裂力从内部崩开了一圈甲壳碎屑。那妖物痛嘶一声回身反击，司宴抽剑横挡被震退了两步，但许樵抓住这个空隙一剑贯穿了它颈下薄弱处，黑甲妖轰然倒地。

五人配合着将两只黑甲妖和十几只灰壳小妖全部清理干净后，每个人都不同程度挂了彩。司宴的左臂被某只灰壳小妖的利爪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把衣袖染红了大半。陈师兄走过来看了看伤势，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卷白布和一瓶止血散，帮他把伤口包扎妥当，然后说了一句"后面三天还要撑得住才行"，语气不重，但意思明确。

第三夜，裂隙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远处翻了个身。五人小队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兵器，陈师兄眉头拧了一下，手中的固化卷轴金光明灭了一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目光都锁定在那道微微颤动的黑色裂隙上，夜风穿过密林带起簌簌的叶响，掩盖不了地底深处若有若无的脉动声。

司宴把碎星盘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玉盘冰凉，中央黑晶石沉静如墨，没有任何异常的光芒。但他总觉得裂隙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隔着未完全固化的封印，隔着那层灰蒙蒙的雾气，不紧不慢地、有条不紊地等着什么。

他把碎星盘收回怀里，重新握紧"磐石"剑，剑脊上的破纹在他掌心涌动的元力灌注下微微泛出一线寒光，如同极冬时节河面冰层下深处一尾银鱼的腹鳞，安静而警惕地蓄着力，等待着裂隙中不知何时便会涌上来的下一波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