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辰时,沧元山门牌坊下聚了约莫三十来个新晋外门弟子。司宴到得不早不晚,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站着,怀里抱着缠粗布的"磐石"剑,腰间系着那枚乙十七的旧号牌和一张新发的入册凭证。晨雾在山间飘荡,沾在衣料上潮润润的,空气里满是松木和湿土的清冽气息。
引路的灰袍弟子到了之后核对名单,三十来人排成两列往山上走。穿过洗心殿和演武场后路分成了岔道,左转通往住宿的院舍,右转通往藏经阁和授课堂。引路弟子先带着他们去了住宿区——一片依山而建的青砖院落,每座小院有三间厢房,住三名外门弟子。院中种着几棵老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在晨光中交错成疏淡的剪影。
司宴被分到了丙字七号院,同院的另外两人一个叫周远,一个叫许樵。周远是从北边宣武城来的,身材敦实,背着一柄厚背大刀,嗓门也大,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找井打水擦刀。许樵比两人都安静些,瘦高个,怀里抱着一卷卷得密实的剑谱,进门后只对司宴和周远点了点头便进了自己那间厢房关上门。司宴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看了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方矮桌、靠墙的木架,窗纸新糊过,透光还不错。他把"磐石"剑解下来靠在床边,把布囊里剩下的最后一块葱油饼吃了,坐在床沿上打量了一会儿这方狭小而干净的居所,胸口里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又涨上来几分。
外门弟子的日常安排在三日后正式启动。每日卯时在演武场集合,由外门教习统一教授基础功法与元力运转法门;巳时至午时自由练武,演武场和木人桩区全天开放,不设限;下午是选修科目,藏经阁一层的外门典籍自由翻阅,二层的则需要功勋点兑换;戌时后自由活动,但戌时三刻宵禁,所有弟子须回院休息。每月初一十五有教习轮值的答疑课,弟子可带修炼中遇上的问题前去请教。另有每月一次的院内小考,成绩累积影响年底的外门排名和入选内门的资格评定。
第一堂功法课上,司宴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根骨"中等偏下"意味着什么。教习在台上讲的元力运转心法,同院周远听了一遍就能跟着口诀引气走通一个小周天,许樵甚至当场就摸到了丹田共鸣的边缘。而司宴听懂了每一个字,但经脉偏窄的弊端让他的元力流速始终比别人慢上半拍,同一段口诀运转下来,别人跑了三轮小周天他才勉强跑完两轮。他跟教习反映之后,教习让他课后多花半个时辰用特定吐纳法拓宽经脉,说这个急不来,日积月累才能见效果,但暗示他"起步晚根骨偏弱,想要赶上同期的进度,就得比别人多花两倍三倍的时间"。
司宴没有抱怨的时间。同院的周远和许樵各自有自己的练法,早晨集体课结束后三人便各自散了,他扛着"磐石"剑去演武场角落找个清净位置,把教习课上讲的基础功法跟通用基础呼吸术结合着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元力流速慢他就延长每次吐纳的时长,让吸收进来的元力粒子在经脉中多停留几个循环再送入丹田。虽然效率低,但经脉宽度在这个过程中被一丝一丝地拓宽着,如同细流冲刷河道,日积月累下总能磨出更宽敞的路径。
入门的第三十天,他在演武场角落练完第三遍功法大周天后收功调息时,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那洼积累已久的元力水液猛地一缩,紧跟着一股热流从丹田中心冲出来,沿着拓宽后的经脉毫无阻滞地流过四肢百骸,在全身经络间畅行了一整圈后重新汇入丹田。那感觉像是堵塞了许久的沟渠突然被冲开了第一段淤塞,水流虽仍细弱,但通道已经通了。
后天九品。他睁开眼,手掌摊开在面前,元力凝于掌心时形成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比普通人全力打出一拳的力量强了何止两三成。虽然跟周远许樵那种入门前就已经摸到八品门槛的同期相比仍是垫底的,但这道门槛终归是他自己一脚一脚踩过去的。1
磨出来的九品,真不容易呀
他把"磐石"剑横在膝头,灌注后天九品的元力激活剑身符文。引纹亮了,镇纹亮了,破纹也亮了,三道主纹路在剑身上同时流转时持续了近十息才因元力耗尽而熄灭。比春招那晚的全力硬撑多了一倍的时间,剑尖的寒芒也稳固了半寸,不再像从前那样时亮时灭地飘忽。
司宴收剑回鞘,站起身来活动了几下酸胀的肩背。演武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暮色从山峦间漫上来,把青石地面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他沿着石阶往住宿区走,路过丙字七号院门口时看见周远正拎着一桶水在院中擦他那柄厚背大刀,许樵的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低头翻书的身影。司宴推门进院,周远抬头冲他咧嘴一笑:"今天练得怎么样?"
"破九品了。"司宴说。
周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行啊你小子!入门一个月破关,挺快了!"他力气大,这一拍差点把司宴拍个趔趄,司宴稳住身形笑了笑,说了句"还差得远"便进了自己屋里。
他把"磐石"剑靠在床边,解下外衫挂在木架上,然后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乙十七的旧铜牌和那张入册凭证。入册凭证上盖着沧元宗外门事务司的朱印,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注明"丙字七号院司宴"。他的目光在"司宴"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个事来。
进山一个月了,好像除了他自己和系统的任务面板之外,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姓甚名谁之前是什么人。枯骨山的孟仙姑管他叫祭品,赵掌柜叫他小司,沈渡叫他司宴,周远叫他小子。在这个世界里,"司宴"这个名字是孤零零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之前对应着什么——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的键盘、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穿越局第11987号员工的工牌,以及那句"任务世界绑定中"的冰冷提示音。
他走神了几息,然后把凭证和铜牌收进怀里,拿起靠在床边的"磐石"剑,用布巾细细擦拭了一遍剑身。乌青的铁质表面映出他模糊的面容,眉目间褪去了刚穿越时的几分青涩,颧骨高了,下颌线条利落了些,眼角也沉淀下了一层安稳的光。
窗外夜色全了,远山模糊成一片沉沉的黛青色,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槐树根下漏出来,稀稀落落的。司宴把擦干净的剑横放在枕边,吹熄油灯,躺了下来。木板床硬而平,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和干草的清香。他合上眼,呼吸均匀地沉入睡眠,枕边铁剑的符文纹路在月光下隐约浮起一线极淡的光,又缓缓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