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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沧元山门

综漫动:等你而来

春招这日天还没亮,沧南城的街面上就热闹起来了。参加考核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往城东聚拢,有的背着兵器匣子,有的拎着布裹的剑鞘,脚步快而急切,衣摆掠过长街石板时带起细碎的尘土声。司宴混在其中,怀里抱着用粗布缠好的"磐石"剑,肩上斜挎一个沈渡塞给他的布囊,里面装着两个葱油饼和一壶水。

沈渡跟他并排走着,嘴里叼着半块饼,含糊不清地说着宗门的事:"山门在城外三十里,有接引车,到了之后先去登记领号牌,第一关测根骨在洗心殿,第二关演武场考剑诀,第三关实战对抗在最后的擂台上。领了号牌后全程有引路弟子带,你跟着走就行,别走丢。"

"你不跟我一起?"司宴问。

"我是外门弟子,今天是考生身份,但也得当考场的执事帮忙。"沈渡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考第二关时我可能在边上看着,第三关打对抗时我也不一定上场。你放平心态,该打打该收收。"

两人走到城东门外时天色刚透一线青白,来接引的牛车已经排了一长溜,车板铺着干草,每辆坐七八个人。司宴跟几个考生挤上一辆,车轱辘碾过官道碎石的声音混着众人的低语和牛铃叮当,摇晃着往沧元山的方向驶去。沈渡留在城门口没上车,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是道别,桃花眼在晨光里弯了一瞬,便转身走了。

牛车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坳后视野骤然开阔。连绵的山势在前方如屏风般展开,层峦叠嶂间露出灰白色的石阶,一级级盘旋而上,隐入云雾缭绕的山腰处。石阶入口立着一座高大的青石牌坊,坊额上刻着"沧元"两个大字,笔画浑厚苍劲,在晨雾中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古意。

考生们依次下车,在牌坊前排成两列。前方有身着灰白短打的引路弟子逐一验看报名表、发放铜制号牌。司宴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轮到他时递上报名表,引路弟子核对了一遍,从托盘里取出一枚刻着"乙十七"的铜牌递给他,又指了指牌坊内侧的方向:"进去后沿主路走到第三重院,左转进洗心殿,所有考生按号牌顺序依次测根骨。铜牌别丢了,后面两关都要凭牌入场。"

司宴接过铜牌系在腰间,走进牌坊。脚下的青石台阶宽阔平整,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叠遮蔽了大半天光,只在缝隙间漏下细碎的金色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近乎凝滞的元力气息,比他此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浓厚数倍,只是呼吸之间便有元力粒子自然涌入体内,顺着毛孔渗入经脉,温和而绵密。

他沿着主路走到第三重院门口时,前方已经排了长长一列考生。洗心殿是座宽阔的殿宇,灰墙黛瓦,门敞着,里面透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每隔一会儿便有考生走进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再出来,有的面带喜色脚步轻快,有的垂头丧气握着号牌不发一言,还有的出来之后连号牌都交还了引路弟子,直接往山门方向折返。

排在司宴前面的是个穿藏蓝短打的高个少年,大概是等了许久的缘故,回头跟司宴搭话:"你第几关?"

"乙十七。"司宴亮了亮腰间的铜牌,"你呢?"

"乙九。"少年叹了口气,"我在这儿排了小半个时辰了,前面才进了十个人。听说第一关测根骨最磨人,要是根骨不行直接刷掉三分之一的人。"

"你练了多久?"

"三年。"少年拍了拍背上裹着粗布的剑匣,"我家在安远城开了间武馆,从小就摸剑,正经练了三年多。你呢?"

"两个多月。"司宴说。

少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司宴明显不像练了多年的指节茧痕上停了一瞬,语气里的热情淡了几分:"那挺赶的。"

司宴没多解释,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排队的间隙里他闭目调息,运转呼吸术让周围浓厚的元力自行渗入经脉,丹田里那洼积水般的元力在浓度提升的环境下缓慢上涨,虽然离突破还远,但聊胜于无。

终于轮到乙十七号。司宴走进洗心殿,殿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穹顶高阔,正中摆着一块半人高的墨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石碑两侧各站一名灰袍执事,手捧册簿提笔记录。引路弟子示意司宴站在石碑前方三步处,将双手掌心贴在碑面上。

司宴照做。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碑面微微发亮,一圈淡金色的光纹从他掌缘扩散开来,沿着碑面缓缓流淌。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探查力量顺着掌心透入经脉,在四肢百骸间巡游了一圈,最后回流入碑身之中。整个过程约莫十几息,那种被从内到外看了一遍的感觉说不上难受,但有些新奇。

左侧执事翻开册簿看了看石碑表面浮现的数值,提笔记录,头也不抬地报了一句:"根骨中等偏下,经脉宽度偏窄,元力积蓄量近后天九品门槛。建议:可入外门,但修行进度需较大投入。"

旁边的引路弟子看了司宴一眼,大概是觉得中等偏下的根骨在整批考生中排在中后段,但对司宴本人来说这结果比预期还要好一些——他本以为自己的起步晚、经脉未经过长期调理,会被判定为"劣等"直接刷掉,能拿到"可入"的评价已经算意外之喜了。他收回手掌,碑面的光纹随之消散,向两位执事抱拳行了礼,退出洗心殿。

出殿之后有引路弟子指引考生们往第二关的演武场走。演武场设在半山腰的开阔平台上,四面围以矮墙,场内铺着整齐的青石砖,划出了十几个方方正正的场区,每个场区边缘插着一面小旗区分编号。考生们按号牌分批入场,每批约二十人,同时在各自场区演练基础剑诀,由三到四名执事巡视打分。

司宴被分到第三批入场。他解下缠着"磐石"剑的粗布,露出乌青的剑身,握在掌心里先闭目稳了稳呼吸,将丹田里的元力调匀,然后在执事敲响入场铜锣的一刻起剑。平刺、斜挑、横扫、回削四式基础剑诀他练了两个多月近万遍,每一个起手、转腕、收势的动作都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深处,此刻在元力的灌注下连贯地运转起来,动作虽然谈不上多少花哨灵巧,但胜在扎实工整,每一剑的起落都卡在标准的节奏点上。引纹在他催动元力时自然而然地亮起微光,顺着剑脊流淌,虽然亮度极淡不引人注目,但剑尖的准度和稳定性在符文微弱的辅助下比纯肉身发力高出半成。

他一套四式连招打了两轮,第三轮时收势稍急了些,平刺转斜挑的衔接处慢了半拍。他余光瞥见场外一名执事在册簿上勾了一笔,但随即那名执事又在下一式横扫的力道把握上多看了两息,神色舒展了些许。铜锣再次敲响,二十人同时收剑站定。执事们低声交头了几句,引路弟子入场给每人发了一枚新的号牌,司宴接过来一看,上面换成了"丙二"的编号,说明过了第二关,进入第三关名单。

从演武场出来后已经是午后了。司宴靠在场外的石栏边啃葱油饼,饼已经凉透了,但就着水吞下去还是顶饿。旁边有三四个同样过了第二关的考生聚在一起讨论第三关的对手安排,有的说实战对抗会匹配同品级的对手,有的说随机抽取编号完全不看修为。正说着,一个引路弟子走过来喊"丙组所有考生跟我走,去擂台区抽签"。

擂台设在演武场下方的谷地中,三座青石筑成的方台并排而立,每座约三丈见方,台面刻着防滑的纹路。丙组的考生聚集在中间的擂台前,引路弟子捧着一只木箱让每人伸手进去摸一枚竹签,竹签上写着对手的编号。司宴伸手进去摸出一根,翻过来一看——"丁五"。

引路弟子把抽签结果登记完后宣布规则:三座擂台同时进行,每场限时百息,对手为外门弟子中选派的执考人。切磋中点到为止,兵器由宗门提供制式铁剑,不许自带兵器上场。综合评分根据对抗表现判定,不单纯以胜负论结果。

司宴听到"不许自带兵器"时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他把"磐石"剑放回场边的兵器暂存处时,指腹在剑脊那道破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温驯的符文纹路沉静地卧在铁质深处,无法回应他的挽留。他拿起宗门提供的制式铁剑掂了掂,剑身轻薄,约莫两斤出头,比"磐石"轻了将近一半,重心靠前,跟他习惯了的手感截然不同。

排在司宴前面的几场陆续打完了,快的只撑了二十息便被对手点中手腕认输,慢的缠斗到七八十息才分高下。每一场结束后擂台上都有执事低声记录,有的考生虽然输得快但招式漂亮得了不错的评价,有的撑得久但漏洞百出也被打了低分。轮到司宴时他拎着那柄制式铁剑登上中央擂台,对面同时走上来一个穿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手里也握着一柄同样的轻剑。

"丙二对丁五。"执事在台下宣布,铜锣"铛"的一声响。

司宴压矮重心,将剑尖朝前,摆出平刺的起手式。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手——站姿松散,重心靠后,显然是觉得对上一个连后天九品都没入的考生没必要认真。但那外门弟子的手腕极其灵活,指尖在剑柄上轻轻转动间已经调整了三次握持角度,每次调整都让剑尖的指向发生了变化,说明对方的剑感远在自己之上。

司宴先动。平刺起步,剑尖直取对手小腹。这一剑他没有灌注多少元力,只是纯粹的招式试探。对方轻飘飘地侧身避开,剑尖上扬拨开他前刺的力道,反手一送,剑尖已经逼近司宴右肩。司宴收势转斜挑,剑刃自下而上撩向对手手腕逼他撤剑。两剑在交错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司宴感觉对方剑上传来的元力浑厚绵密,至少在五品以上,压得他虎口微麻。

两人在擂台中央缠了十余息。司宴的连招打得中规中矩,每一式的衔接都比练习时慢了半拍,因为他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适应这柄陌生铁剑的平衡感和重心。对方则全程用游走式防守,只挡不攻,偶尔反击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点到即止,明显在拖时间、等他露出破绽后一击结束。

司宴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后反而安心下来。他放慢节奏,把连招拆成单式,每一剑都回到最基本的发力路数上,不求快但求准,元力在经脉中平稳流淌,虽然微弱但绵长不断。对方被他这种死缠烂打式的打法磨得有些不耐烦了,反击的频率逐渐从十息一次提高到六七息一次,剑势也从轻描淡写变成了略带加压的试探。

第五十息左右,司宴故意在斜挑转横扫的衔接处卡了半拍,留出一个明显的空隙。对手果然抓住这个时机一剑点来,剑尖直奔他左手腕。司宴在对方剑势落定的瞬间把原本慢下来的连招骤然提速——丹田里积攒了大半场的元力在那一刹被全部压缩送出,疾符文虽然不在剑身上但他依然用肌肉记忆催动了类似发力模式,剑尖在极短的加速区间内猛然拔高了速度,从卡顿处强行翻转成回削的轨迹。

对手显然没料到一个连后天九品都没入的考生能突然变速到这个程度,点出去的剑势已经收不回来了,被司宴的回削剑刃擦过剑身侧面带偏了方向。两剑侧棱相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司宴在偏转的瞬间将最后一丝余力灌注剑尖,朝对手空门大开的右肋刺去。

剑尖在触及外门弟子衣料的同一瞬停了。司宴收住了力,剑尖悬在距离对方衣袍不过半寸的位置。对手低头看了看胸前,又看了看司宴因为全力催动而微微颤抖的剑尖,沉默了一息,然后退后半步,把轻剑横过来做了个"收"的手势。

台下执事在册簿上记录了好几行,然后铜锣响了。

司宴收回铁剑,胸腔里剧烈起伏,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余力都没剩下。他冲着对手抱了抱拳,对方也还了一礼,转身下了擂台时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浅的、意外的笑意。

司宴慢慢走下擂台,在兵器暂存处取回"磐石"剑,把粗布重新缠好。肋间那根曾经断过的骨头在剧烈运动后隐约又有些闷痛,他揉了揉,站在谷地的风里大口呼吸了几次,感觉到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冰凉地沿着脊背渗进衣料里。

引路弟子从人群中穿过来,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笺。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三关综合评定的结果:"丙二,司宴。根骨中等偏下,剑诀基础扎实,实战应变与时机把控优秀。综合评定:通过。请于三日后辰时携号牌至山门牌坊下集合,办理外门弟子入册手续。"

司宴把纸笺折好,跟那枚乙十七的铜牌一起放进怀里贴身收着。他站在谷地里仰头看了看天,午后的阳光从山峦间斜斜地铺下来,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将整座沧元山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磐石"剑抱紧了些,然后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路上经过了演武场和洗心殿,经过了排队等候的考生们焦虑或期待的面孔,经过了古木参天的石阶和牌坊上那两个苍劲的大字。

三日后辰时。他默念了一遍,脚下的步子不急不缓,在山风里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