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士把妖物彻底封印后的第三天,平安客栈底下的那口井被填平了。来施工的是巡察司征调的工匠,十几个人忙了整整一天,先用碎石块层层压实井身,再用掺了铁屑的石灰浆浇筑封口,最后在封口面上新布了一层沧元宗总堂送来的固化封印符文,金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浆面上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沉甸甸的网,彻底断绝了井底妖物再次破封的通道。
赵掌柜在客栈门口站了整整一天,看着那些工匠进进出出,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理解再到最后的沉默。等工人们收工散去、院子里恢复清净时,他拉着司宴的手在客栈大堂里坐了很久,听他简单说了地底下那些事的来龙去脉。老头子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伸手摸了摸桌面,又摸了摸门框边那道他亲手钉上的铜挂锁,最后叹了口气说:"开了十二年的店,底下压着个这种东西,我倒也没吃过什么亏。大概是那东西嫌弃我炖的红烧肉太腻了。"
司宴被他这句话逗得肩膀颤了颤,肋间那根断掉的骨头跟着一抽,疼得他龇牙咧嘴。赵掌柜见状便赶他去歇着,又从后厨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塞进他手里,说喝了再走,骨头好得快。
那碗鸡汤浓白醇厚,上面浮着金黄的油花,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底。司宴坐在客栈大堂的老位置上,手里捧着粗瓷碗,抬头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街道,炊烟在屋顶上方袅袅升腾,混着饭菜香和孩童嬉闹的声音,汇成沧南城最普通的黄昏景象。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从枯骨山走下来时,裹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外衫,口袋里连三文钱都没有。而现在他怀里揣着沈渡给的巡察司令牌,手里捧着一碗鸡汤,肋间断掉的骨头正在缓慢愈合,枕边那把"磐石"剑上的符文纹路与他每日运转的元力气息越来越契合。
不太坏。他低头喝了口汤,心想,不太坏。
沈渡那把窄刀彻底报废了,送去铁匠铺后周铁匠拆开刀柄一看,拘妖锁的核心符文已经从刀身内部整个碎裂成了齑粉,连修复的余地都没有。沈渡倒也没太心疼,只说回头回宗门找师叔再讨一把,顺带当着司宴的面把断裂的刀身递给周铁匠,说要熔了打成一把新的菜刀送给赵掌柜赔罪。赵掌柜听说后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但沈渡执意让周铁匠打了一把刃口敞亮的新菜刀送了过去,王婶用那菜刀切萝卜时连声夸好使,又轻又快,切出来的萝卜片薄得透光。
司宴的肋骨养了半个月才好利索。这半个月里他日常作息雷打不动:卯时起床练基础剑诀的连招组合,将平刺斜挑横扫回削四式循环往复地打满一百遍;辰时到午时帮周铁匠抡锤子抵债,虽然距离还清那三两银子遥遥无期,但每日挥锤数百下之后,他手臂和腰背的肌肉明显结实了几分,握剑时的稳定性也比从前好了不少;午后到傍晚练符文镌刻,周铁匠又教了他两套新的符文组合,一套"疾"一套"固",前者用于提速,后者用于加固剑身,加上之前已有的镇引破三纹,他手上的"磐石"剑已经有了五套基础符文可轮换使用,只是限于自身修为浅薄,每次只能激活其中一到两套维持极短的时间。
晚上回到巡察司后,他跟沈渡切磋。说是切磋,其实基本是沈渡单方面喂招——后天四品的元力压制下,沈渡只需要用三成力就能把司宴的连招全部拆散。但拆完之后他会一个个拆解司宴招式中的失误点,角度偏了两寸、转腕慢了一息、收势时下盘不稳,巨细无遗地点出来,然后让司宴重新来过。司宴被他训得不轻,有时同一个错误连着犯七八遍,沈渡也不急,就蹲在旁边托着腮看,看他第几遍能自己琢磨明白。
半个月下来,司宴的丹田里那洼元力水涨到了原来两倍多的量。虽然仍然没有冲破后天九品的玄关,但他在全力催动剑身符文时已经能维持到接近五息,比最初的三息长了将近一倍。"磐石"剑上的五套符文被他反复激活、反复磨合,纹路与他的元力气息逐渐交融,剑脊中央那道破纹在全力催发时迸出的寒芒也从拇指盖大小涨到了铜钱般宽,亮度更盛,撕裂力也强了几分。
入冬第二个月,沈渡收到了一封从沧元宗总堂寄来的回函。信封上盖着外门事务司的朱红印戳,里面是一张印着宗门徽记的春招告示和一份报名表。沈渡把告示拍在司宴面前的桌上时,桃花眼里带着明显的促狭笑意:"下个月十二,沧元宗外门春招。我给你报上名了,你只要带剑去就行了。"
司宴拿起那份告示看了一遍,纸上写着春招的考核内容——试炼分三关,第一关测根骨与元力修为,第二关考基础剑诀演练,第三关为实战对抗,由宗门外门弟子担任对手。通过三关者录入外门弟子名册,择日入山修行。告示末尾写着报名截止日期是下月初八,而沈渡拿回来的报名表上已经填好了他的姓名年籍,"司宴"二字落在墨迹方框里,工工整整。
司宴把告示折好收进怀里,对沈渡说了一声"嗯"。沈渡歪着头看他:"就嗯?不激动一下?"
"激动。"司宴说,"但太激动了明天起不来练剑。"
沈渡嗤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司宴坐在桌边,从怀里摸出那张填好的报名表看了看,指尖在"司宴"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墨迹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卷翘,带着新纸特有的清涩气味。他把报名表重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贴着"磐石"剑收着,然后吹灯躺下,闭眼之前用最后一缕清醒的意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明日要练的符文组合顺序,然后便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司宴把自己逼得近乎严苛。每日练剑从一百遍加到一百五十遍,每一遍都要确保元力运转的连贯程度比前一次提高哪怕一丝。周铁匠那边他暂时停了工,跟老头说好了春招之后加倍补回来,周铁匠哼了一声说"你考上了再来补,考不上回来也给我老老实实抡锤子"。司宴笑着应了,每天依旧抽空去铺子里坐一坐,有时候就蹲在炉火边看周铁匠锻铁,看那块烧红的铁坯在铁锤下被反复锻打、折叠、塑形,从一团通红的软铁渐渐凝成硬朗的刀坯,火光在老头布满厚茧的掌心里跳跃,映着那些岁月留下的沟壑与斑痕。他看着看着,脑子里就不自觉地琢磨起剑招的发力跟锻铁的力量传导有什么相通之处——好像都是从一个核心发力点向外延展,把力量通过稳定的路径汇聚到末端去释放。他把这个念头记下来,回去练剑时试着调整了一下腰背发力的顺序,连招的流畅度果然提高了半成。
临近春招那几天,沧南城的街上明显多了些外来的年轻面孔。相邻几座城池的子弟纷纷赶来赴考,有的穿着整齐的劲装背着兵器匣子,有的三五结伴说说笑笑,也有的独自一人抱着剑默然行路,眼里那种沉甸甸的认真劲儿跟司宴自己一模一样。巡察司的院子里也住了好几个从其他地方来的考生,都是提前到了沧南城等着开考日子。司宴跟其中几个聊过几句,有的已经练了三四年基础剑诀,丹田里的元力积蓄比他深得多;有的跟他一样起步晚但肯下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花了大力气反复磨过的痕迹。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来处。
春招前三天夜里,司宴在巡察司院子里练完最后一轮连招,收了"磐石"剑,站在月光下活动酸胀的手腕。五套符文的纹路在剑身上缓缓隐去,最后一丝流光沉入剑格,整把乌青铁剑恢复成平静的、沉默的模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上的旧茧又厚了一层,掌心的布条已经换了第四卷,但底下的伤口已经长牢了,新生的皮肤泛着浅粉色,摸上去比周围的旧皮细腻不少。
沈渡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桃花眼半眯着问他:"明天最后一天,还练吗?"
"练。"司宴把剑收进鞘里,转过来看着他,"但今晚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你当对手,我全力打一轮。不准放水,不准只用三成力。"司宴把剑重新拔出来,横在身前,剑尖朝着地面,呼吸平缓而深长,"我想试试全力催动五套符文全开的状态下,我能撑多久,打出的剑气是什么效果。"
沈渡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门框上直起身,活动了两下脖子,喀喀作响。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新配发的普通制式窄刀,刀面白亮,没有任何符文加持,是纯粹的金属质地。
"五套符文全开?"沈渡问,"你确定?你那点元力够呛。"
"够不够试了才知道。"司宴说,"来吧。"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月光铺了满地银白,照得两人的轮廓分外清晰。沈渡率先动了,窄刀出鞘的瞬间带出一线雪亮刀光,他没有留手,后天四品的全部修为在这一刀里倾泻而出,刀风裹着破空尖啸朝着司宴左肩压落。司宴横剑上格,"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整条手臂发麻,他被这一刀的力道砸得脚下青砖裂了细纹,膝盖微微一屈才稳住重心。
他没有退,反而借着格挡的反震力转腕翻剑,斜挑从下方切入沈渡的刀路空隙。剑脊上的引纹被激活,流光顺着剑身攀爬而上,紧跟着镇纹沉暗的光在左侧漫开,破纹在剑尖汇聚成铜钱大小的寒芒——三道符文全开需要近两息,这两息里沈渡的刀已经第二次落下来了。司宴的斜挑跟沈渡的劈斩在空中撞了一记,这次撞击的位置偏了寸许,司宴的剑尖擦着沈渡的刀身滑过去,寒芒在刀面上拖出一道细而亮的白痕。
他转腕翻回削,剑势从斜挑变回削的同时将"疾"与"固"两套辅助符文也纳入激活序列。五道纹路在剑身上同时亮起的瞬间,司宴感觉自己的元力如泄洪般从丹田往外倾泻,快得让他有一瞬的头晕目眩,但剑尖上的寒芒在疾符文的提速效果下骤然暴涨了一圈,破纹的撕裂力跟固符文的剑身加固同时运作,整把"磐石"剑迸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月光在剑刃表面折射出一道清亮的光弧。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格挡,而是侧身闪避,刀尖反手挑向司宴持剑的手腕。司宴剑势已老,回削转平刺需要中断元力流重新引导,那一瞬间他丹田里剩余的元力不足以支撑五套符文同时运转所需的耗损——于是他做了个选择,舍弃镇纹和固纹,把最后一丝元力全部灌注给破纹与疾纹的双重组合。
剑尖速度骤然拔高,在沈渡刀尖触及他手腕的前一瞬刺了出去。剑尖擦着沈渡左臂外侧掠过,破纹的寒芒触及衣料时"呲"地一声撕开了寸许长的口子,下面露出的皮肤上浮起一道细白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留下了痕迹。
然后司宴的元力彻底耗尽了。剑身上的流光倏然熄灭,所有符文同时沉寂下去,"磐石"剑恢复成普通的铁剑模样。他脚下的步子一个踉跄,不得不把剑尖戳进地面撑住身体,膝盖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绺绺贴在眉骨上。
沈渡低头看了看左臂外侧那道白痕,又看了看半跪在地上喘气的司宴,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把窄刀归鞘,走过去蹲在司宴面前。桃花眼里那层惯常的散漫彻底敛去了,换成了某种认真的、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
"五秒,"他开口,"你全力撑了五秒。破纹和疾纹双开的末梢剑气能破我后天四品的皮肤表层防御,如果全力灌注破纹三秒,大概能切开我的肌肉层。"
他顿了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朝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偏过头来,月光斜斜地照在他侧脸上,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弧:
"春招实战对抗的对手是外门弟子,普遍后天五六品。你打不过他们。但如果你能在关键时刻把那五秒用得够准——"他推开门走进去,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够你拿个中等偏上的成绩了。"
司宴跪在月光里慢慢直起腰来,把"磐石"剑从地面拔出来,剑尖沾着的碎土被他用拇指轻轻抹去。他喘匀了气,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冬夜的月光清冷又澄澈,铺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凉丝丝的触感让他发热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
五秒。他把剑横在膝头,用衣袖慢慢擦去剑面上的浮灰,符文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温驯而沉静地伏在乌青的铁质里,像是收拢了爪牙的猎兽。
明天最后一天了。后天就是春招。
他把剑擦干净,收进鞘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背,朝着西厢房走去。月影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而笔直的影子,靴子踏过院中青砖的裂隙,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而沉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