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子时,碎星盘在司宴怀里炸开了。
玉盘中央的黑色晶石从沉寂状态瞬间跃升到最深沉的褐黑色,亮度炽烈得几乎要灼穿衣料,那种烫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隔着粗布外衫都让胸前皮肤隐隐发痛。司宴从巡察司西厢房的床上弹起来时,沈渡已经先他一步冲出了房门,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交叠,朝着平安客栈的方向狂奔。
月色澄明如洗,街道两侧的铺面都落下了门板,只有偶有几户窗纸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飞快掠过,沈渡跑在前面,腰间那把裂纹遍布的窄刀随奔跑的节奏轻轻碰撞刀鞘,发出细碎的金属叩击声。司宴紧随其后,怀里铁剑被他握在手里,粗布缠绳的剑柄贴满了他掌心的汗水。
他们翻越客栈院墙落地时,碎星盘的感应已经强到了司宴必须把玉盘掏出来握在手中才能隔绝那股烫劲。玉盘在他掌心里持续震颤,褐黑色的光芒一圈圈地荡开,如同一颗愤怒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杂物棚屋的门板已经不见了,碎木屑散落在门口的地面上,铁栓断成了两截,歪歪扭扭地躺在灰尘里。浓稠的黑雾正从门口翻涌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厚重,几乎凝成了实质,在夜风中缓慢膨胀、鼓荡,如同某种巨大生物正在舒展身躯前的呼吸。
沈渡拔刀出鞘。窄刀上裂纹纵横,金色符文只能极其勉强地浮现在刀面表层,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他把刀横在身前,脚步沉稳地朝棚屋逼近。
然后那东西从门里出来了。
先是那只绿鳞爪子,跟之前一样搭在门框边缘,五根弯曲如钩的乌黑指甲抠进砖缝里,把砖石捏得簌簌碎裂。然后是一只手臂,从门内缓缓探出,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暗绿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冷硬的光泽,在月光下如同层层叠叠的铁甲。手臂后面是肩膀,肩膀后面是一只半探出来的头颅——蛇形的轮廓,头顶覆着一层更深的墨绿色角质,两只狭长的眼瞳从黑雾深处亮起来,瞳色暗金,竖成两道细缝,冰冷而无机质地俯瞰着院子里这两个人。
六级。沈渡只说了一个字,嗓音干涩:"走。"
司宴没走。他握着铁剑站在沈渡身旁半步之遥,碎星盘被他塞回怀里,灼热的玉盘贴着胸口,提醒他此刻面对的究竟是什么级别的妖物。他的手指扣紧剑柄,掌心里缠绕的布条下旧伤叠新伤,但此刻反而感觉不到疼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剑脊上的破纹,三息,找准时机。
那妖物把整颗头颅探出门框时,司宴看清了它的全貌。蛇首人身,覆盖鳞片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般堵在棚屋门口,腰身以下还连着门内的黑暗通道,不知全长究竟几丈。它的暗金竖瞳扫过院中两人,嘴唇没有形状,但在面颊两侧裂开两道竖直的缝隙,此刻正在缓缓张合,从中泄出带腥气的浓稠黑雾。
它张开嘴,嘶哑的嗓音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封……印……碎了……"
沈渡刀身一振,金色符文明灭间强行凝聚出一层光纹,他低喝一声朝前掠去,刀锋自下而上斜挑,瞄准妖物右臂的肘弯关节。这一刀带着他后天四品全部修为的力道,刀光破风时裹着锐利的尖啸。那妖物却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臂横向一格,鳞片与刀锋碰撞的瞬间发出一连串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响声,沈渡的刀被弹开三寸,金色符文在碰撞中剧烈闪烁,刀身上的裂纹"咔"地又蔓延了一段。
沈渡被反震力逼退了两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没停手,脚尖一旋再次欺身而上,这一刀改劈为刺,刀尖直奔妖物左眼而去。妖物偏了偏头,暗金竖瞳闭阖了一瞬,刀尖擦着额角的角质层滑过去,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白痕几乎是瞬间就愈合了,角质层表面重新恢复光滑,仿佛从未被击中过。
司宴在旁边看完了这两次试探性的交锋。沈渡的刀根本破不了防。那把裂纹遍布的次品拘妖锁虽然能让符文短暂激活,但妖物六级之后自身的鳞甲强度已经超过了后天四品修为的破防上限,即便沈渡全盛状态下全力劈砍,最多也就能刮花一层角质,连鳞片都削不断。
但拘妖锁的符文还在运转。淡金色的光膜在妖物周身的黑雾中撑开了一层极薄的压制范围,虽然摇摇欲坠,但确实在起作用——妖物的动作有明显的迟缓,每一次抬臂转头都比正常速度慢了半拍,暗金色的竖瞳中央也不时闪过一抹被压制后的烦躁光芒。那层金色光膜每被黑雾腐蚀一寸,沈渡刀身上的裂纹就加深一寸,司宴能看见刀身中段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碎痕,随时可能寸断。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那妖物被沈渡纠缠了几息之后终于不耐烦了。它猛地挥动右臂,五指张开成爪,朝沈渡当头拍下。这一爪裹着浓厚的黑雾,破风时带出一片低沉的嗡鸣,如同千斤重物从高处坠落。沈渡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司宴耳膜发麻,沈渡整个人被这一爪拍得单膝跪地,石板地面在他膝盖下裂开蛛网状的细纹。他咬着牙把刀往上抬,金色符文在重压下明灭如豆,刀身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刀格方向延展。
妖物举起左爪,补上第二击。
司宴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洼浅浅的元力水洼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压、压缩、凝聚成一束细流,顺着经脉直灌虎口。剑柄在他掌心里发烫,引纹从剑格处被率先点亮,流光顺着五寸长的纹路蜿蜒向上,随即镇纹沉暗的光泽在左侧漫开,最后那道三寸破纹在剑脊中央被激活——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两息。
"磐石"剑剑尖爆出一星寒芒。那道寒芒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但凝实得如同实质,白炽而锋锐,在剑尖旋转着缓缓成型。司宴足下发力,整个人从沈渡身侧掠出,身形算不上多快,但那个时机选得极其刁钻——正是妖物左爪蓄力下落的瞬间,它全部的注意力和压制力都集中在沈渡那把快要碎裂的刀上,右胸腰侧靠近肋骨的位置露出了鳞片交叠处的缝隙。
那道缝隙不足半指宽。
司宴把剑送了进去。
剑尖刺入鳞缝的一瞬间他听到一声极其尖锐的碎裂声响,不是铁断了,是妖物的鳞片在破纹的撕裂力下从内部分崩离析。三息。他默数着时间。破纹的全力催动只有三息,第一息剑尖刺入鳞缝,第二息整根剑身没入半寸,第三息他双臂灌注了全部力气往前一推——
剑尖穿透鳞甲层,没入妖物血肉。
暗金色的血从创口涌出来,粘稠而滚烫,溅在司宴手腕上时如同被沸水烫了一记。那妖物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整条左臂猛地横扫过来,司宴来不及拔剑就被那股蛮横的力道拍在胸侧,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后背着墙砸出一声闷响,震落了一墙的碎灰土,胸腔里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个个。
他滑坐在地上,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呛得他连着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
铁剑还嵌在妖物右肋的创口里,剑柄暴露在月光下,剑身上三道符文纹路明灭闪烁,引纹的流光正在持续往创口深处灌注元力,破纹的撕裂效果在血肉层面不断扩散,将创口周围的鳞片一片片从内部崩开,形成一圈不断扩大的龟裂带。
妖物的咆哮声持续了快十息,整个院子里所有窗户的纸面都被震得簌簌作响,远处有狗开始发疯般地狂吠。它试图把肋间的铁剑拔出来,但鳞甲碎裂后创口四周的血肉正在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每一次愈合都跟破纹的撕裂力互相抵消,愈合速度赶不上撕裂速度,那把剑就始终嵌在那里,如同一根钉入骨缝的楔子。
沈渡撑着碎裂的窄刀站起身来,嘴角也挂着血丝,桃花眼在月下亮得惊人。他看了一眼嵌在妖物肋间的铁剑,又看了一眼靠在院墙根下吐血的司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三息够用了啊。"
司宴擦了把嘴角的血,勉强靠着墙壁站起来。胸腔里每一口呼吸都火辣辣地疼,至少断了一根肋骨,但他顾不上了。他盯着那妖物的创口,看见暗金色的血正从鳞缝间持续涌出,创口周围的龟裂带还在缓慢扩大,破纹的残余撕裂力虽然已经减弱,但至少还在发挥作用。
妖物的暗金竖瞳在月下缓缓收缩,从暴怒逐渐转变为某种冰冷的审度。它第一次正眼看向司宴,那只狭窄的瞳孔里映出了少年人靠墙而立的身形,以及那把嵌在它血肉里、剑脊上符文明灭的乌青铁剑。
"你……"它的嗓音碾过喉咙,"……是什么东西?"
司宴咳了两声,脊背在粗砺的墙壁上蹭得生疼。他慢慢直起腰,胸口断掉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里都发出尖锐的抗议,但他强撑着没有弯下去。他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抹了把嘴角残余的血迹,声音沙哑但稳当:
"住你楼上的。"
空气沉默了两息。沈渡在旁边闷声笑了一下,牵动肋间伤势又龇牙咧嘴地止住了。那妖物大约是没料到这个答案,暗金竖瞳微微眯了眯,身躯僵在原地,肋间的创口在破纹残余撕裂力和自身愈合能力之间僵持不下,暗金色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每一滴都腐蚀出一小片焦黑。
然后远处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好几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掠入院子,落地时靴底踩碎了地面的薄霜。为首的中年人一袭沧元宗内门服饰,正是半月前来加固封印的陈姓修士,他身后跟着陆姓修士和另外三人,每人腰间都佩着一枚等阶不低的镇压法器,符文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冷冽的光幕。
陈修士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狼藉,扫过蛇首人身的妖物、沈渡满布裂纹的窄刀、司宴靠在墙根的身影,最后落在妖物肋间那柄还在明灭闪烁的铁剑上。他的眉毛抬了一下,随即迅速沉下脸来,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金的卷轴,单手展开,卷轴上的封印符文在他掌间铺展成一圈三尺见方的阵法光轮,朝那妖物当头笼罩过去。
"镇——"
金色的光芒从卷轴中倾泻而出,如同瀑布垂落,将整个棚屋门口方圆三丈的区域覆盖其中。那妖物在金光触及身躯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暗金竖瞳剧烈收缩,整个身体仿佛被千斤重物压住一般缓缓下塌,鳞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锁链纹路,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腰腹。
它挣扎着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最后看了一眼嵌在肋间的铁剑,目光冰冷而沉默,像是在记住什么东西。然后金色锁链彻底合拢,将它整个身躯裹成一颗暗沉的光茧,沿着地面缓缓沉入棚屋门口的黑洞之中,最终消失不见。棚屋的门洞重新暴露在月光下,里面只有潮气暗涌、腥风渐散的黑暗,再没有妖物的声息。
陈修士收回卷轴,额角微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来,目光又落在那柄铁剑上。剑身此刻还插在被封印物压实的黑雾残渣中,三道符文纹路的流光正在逐渐暗淡,但剑尖那一星寒芒仍在倔强地持续闪烁,像是某种宣言般亮了一息,然后才彻底沉寂。
"谁打的剑?"陈修士问。
司宴扶着墙缓过来半口气,慢慢举起了一只缠满布条的手。
陈修士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剑,沉默了片刻,语气复杂地说了两个字:"不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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