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司宴照旧卯时三刻起床。后厨王婶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小米粥,笼屉里蒸着白面馒头,热气把窗纸熏得潮乎乎。司宴打了个哈欠,帮她把柴火添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天字二号房的门直到辰时才打开。沈渡顶着一头睡得翘起来的乱发走出来,窄刀挂在腰间,刀鞘上那缕暗红绳结晃来晃去。他倚在门框上连打了两个哈欠,冲司宴招招手:"有吃的没?饿死了。"
司宴从厨房端了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放在大堂桌上。沈渡坐下闷头就吃,吃得极快,跟饿了好几天似的。司宴在一旁擦桌子,等他吃完了抹嘴,才在他对面坐下。
"有个事跟你说。"司宴把声音压得很低,从怀里摸出碎星盘,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昨晚出了点状况。"
沈渡拿起碎星盘掂了掂,低头一看晶石的颜色——此刻是普通的墨黑色,没有任何反应——又抬头看司宴:"出什么状况了?"
"昨晚我练气的时候,这东西突然发烫。亮的是灰光,不算太强,但很稳定。"司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位置,"我顺着感应找到了后院杂物棚屋的西墙,墙根底下有个暗门,半尺见方,用泥灰糊着。门后面有风出来,潮的,带腥气。我把碎星盘探进去试了一下,晶石颜色从灰变到灰褐,亮了好几个层次。"
沈渡的脸色变了。他收起那副懒散的笑,桃花眼眯起来,瞳仁微微缩了缩:"你进去了?"
"没有。我把暗门重新糊上就出来了。当时你睡了,赵掌柜也歇了,我一个人下去不安全。"
沈渡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做得对。灰褐色的感应,至少是四级妖物,可能是五级。你下去一个人撞上,铁剑都不够它磨牙的。"他说着站起身,把窄刀解下来重新系紧,扣带勒过腰际,"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穿过院子,后厨的王婶正在井边淘米,见他们往杂物棚屋走,也没多问,只是随口说了句"小司啊,那棚屋门锁坏了,回头让赵掌柜换把新的"。司宴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杂物棚屋白天的样子跟夜里无异,阳光从门板的缝隙斜漏进来,在满地的碎木屑和灰尘上投出一道道光斑。司宴走到西北角,蹲下来,昨晚他用剑尖剔开的那道泥灰痕迹还清晰可见。他伸手摸到那条缝隙,轻轻一扣,一小块泥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暗门轮廓。
沈渡在他身旁蹲下,也伸手去摸那道暗门。他的指尖在门板边缘停了一瞬,缩回来时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粘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
"嗯。"沈渡的表情彻底沉下来,他把那层粘液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碾了碾,凑到鼻端闻了一下,然后甩了甩手,"妖物的分泌物。这暗门不常开,但最近肯定打开过,至少在这一个月以内。而且——"他指了指暗门边缘那道窄窄的缝隙,"这门是朝外开的,妖物从里面出来过。"
司宴后背微微绷紧。从里面出来过。那意味着这妖物是活的,能移动,而且曾经从地底下爬上来,在客栈的院子里某个时间点活动过。他想到自己已经在柴房里睡了七八个晚上,想到后厨的王婶每日天没亮就在院子里淘米洗菜,想到赵掌柜每晚巡夜时会路过这片棚屋——
"赵掌柜知道这事?"司宴问。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摸出一枚指头大小的铜镜,铜镜背面刻着与碎星盘相似的细密纹路,正面磨得光可鉴人。他把铜镜凑到暗门缝隙前照了照,镜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镜子亮了,说明门后确实有妖气残留。"沈渡收起铜镜,看了司宴一眼,"至于赵掌柜知不知道——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不知道,那这妖物就是从别处钻进来的,暗门是前人留下的通道。第二,他知道,甚至故意把客栈开在这里。"
司宴想起了陈伯那句"赵掌柜是个厚道人",又想起这七八天来赵掌柜日日笑脸相迎,顿顿让他吃饱,从来不多问他的来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我倾向于是第一种。"
"理由?"
"赵掌柜每天夜里戌时到亥时都会巡一遍院子,拿着灯笼每个角落都走一圈。杂物棚屋的门他也开过,前天我还看到他弯腰在里面找东西来着。如果他知道底下有妖物,不会那么随意地掀门板进去翻东西。"
沈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道理。那就说明问题出在这客栈本身——建店之前这地底下就有什么东西,只不过被盖住了、封上了。赵掌柜在这儿开了十来年店,一直安然无事,直到最近暗门才被打开过。"
他想了想,把窄刀拔出来半寸,又"咔"地按回去,刀锋出鞘时带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下去看看。你在上面守着,我下去。"
"你一个人?"司宴皱眉。
"一个人怎么了?"沈渡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桃花眼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我可是沧元宗外门弟子,后天四品。四级妖物也就跟我同品,五级虽然高我一品,但我带了师叔给的'拘妖锁',困住半刻钟不成问题。真打不过,我跑总跑得掉。"
他说着,已经在暗门前蹲下来,将四周的泥灰仔细剥开,露出了那扇半尺见方的小门板。门板是厚实的杉木制成的,虽然年头久远,但保存得还算完整,边缘包着一圈铁皮,用铜钉铆住。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易的铁扣,从外面拨开就能打开。
沈渡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铁扣,缓缓将门板向外拉开。
一股浓郁的潮气和腥风从黑洞洞的入口涌出来,比昨晚更加明显。司宴皱着眉偏了偏头,那股气味钻进鼻腔后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门板后面是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约莫三尺见方,内壁是砖石砌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地泛着光。通道深处漆黑一片,看不清底有多深,但隐约有极其细微的风声从底部传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时缓慢的呼吸。
沈渡从怀里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圆珠,拇指在珠面上搓了一下,珠子骤然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将通道入口照得透亮。他把圆珠含在嘴里,单手撑着通道边缘,脚尖探下去试了试落脚点,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动作轻巧利落,靴子踩在砖壁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从入口探出半张脸,冲司宴无声地比了个"等我"的手势,桃花眼弯了一下,然后便松开手,整个人滑入了黑暗之中。
司宴蹲在入口边,屏住呼吸听着下面的动静。起初是沈渡靴子踩在砖壁上的轻微窸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低,大约过了七八息,那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寂静。他握紧了手里的铁剑,剑柄的粗布缠绳已经被他的掌心汗浸湿了一小片。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底下传来了极轻的响声——"嗒"的一声,像是石子落在地上的回音。紧跟着通道深处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那是沈渡嘴里含着的圆珠透出来的光,并且正在缓缓上移。
沈渡上来的速度比下去时慢了些,靴子每一步踩得都格外谨慎。当他终于从入口探出脑袋时,面色不太好看,桃花眼里那股散漫劲儿彻底没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把嘴里含着的圆珠吐在掌心,白光熄灭,棚屋里重新暗下来。
"底下是个地窖,比这客栈的院子还大两倍。"沈渡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苔藓碎屑,声音压得又低又紧,"里面有一口井,井口封着铁盖,铁盖上刻着封印符文,至少是三级以上的封印阵。但铁盖边缘——"他伸出手,摊开掌心给司宴看,指腹和掌侧蹭着好几道暗红色的锈迹,"——锈蚀得很严重,有明显的位移痕迹。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过铁盖,不止一次。"
"封印符文的井。"司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井里封着什么?"
沈渡摇了摇头:"我没敢靠太近。那口井周围的地面上有粘液痕迹,跟暗门上的分泌物一致,而且更浓,更稠。方圆三尺的地砖都泛着油光,看一眼就知道那东西已经出来过很多次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用铜镜照了,封印符文虽然锈蚀,主体还在运转。井里的东西应该是每天晚上某个特定时段才能突破封印出来一段时间,天亮前必须回去。否则的话,符文的压制力会把它撕碎。"
司宴想起自己来客栈的第一天——那些夜晚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碎星盘昨天才第一次发烫,而昨天恰好是他在客栈的第七夜。
"周期?"他问。
"不确定。可能跟月相有关,也可能跟封印本身的衰变周期有关。我需要回去翻一下宗门的封印典籍。"沈渡把暗门重新关上,泥灰仔细抹好,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面色凝重地看向司宴,"这客栈你暂时别住了。今晚跟我去巡察司驻地睡。"
司宴沉默了一下:"我走了,赵掌柜和王婶他们……"
"我会跟巡察司上报这件事,明天就派人来检查封印阵的完整度。"沈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令牌递给司宴,令牌青铜质地,正面铸着一个"沧"字,背面是巡察司的徽记,"你拿着这个,今晚跟我走。封印阵的事宗门会处理,但在那之前,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安全。"
司宴接过令牌,沉甸甸的铜块贴在掌心,冰凉而结实。他低头看了看令牌,又抬头看了看杂物棚屋的门板,最后把令牌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沈渡跟赵掌柜说司宴要随他去巡察司办些差事,赵掌柜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反倒从后厨拿了一包王婶烙的葱油饼塞给司宴,笑呵呵地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干完了活儿记得回来吃饭"。司宴接过葱油饼,油纸还热乎着,葱香从缝隙里透出来,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他站在客栈门口,黄昏的光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客栈里,赵掌柜在柜台后噼啪拨着算盘,王婶在后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炉灶上的铁锅咕嘟作响,一切都是那么平常而安定。
而地底下,铁盖上的锈迹又剥落了一层。
司宴收回目光,跟在沈渡身后拐出巷子,两人一前一后往沧南城东边的巡察司驻地走去。他怀里的碎星盘安安静静,黑晶如墨,但司宴总觉得它随时会在某个时刻重新发烫,用那种沉甸甸的灰褐色光芒提醒他——底下那口井里的东西,还等着封印彻底崩坏的那一刻。
快入夜了,街边的铺子陆续亮起灯笼,暖黄的光照着归家的人潮。司宴把葱油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那股葱香和热乎劲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莫名地安心了些许。
"沈渡。"他叫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少年偏过头来。
"封印阵大概还能撑多久?"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时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但眼底那层光比往常沉了些许:"我今天翻了典籍,三级封印的正常衰变周期是三十年。那口井的封印至少是五十年前布下的,按锈蚀程度来看——"他竖起两根手指,"最多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司宴默默嚼完了剩下的葱油饼,把油纸叠好收进口袋。
两个月之内,井里的东西会彻底脱困。而他现在还是个连后天九品都没摸到门槛的菜鸟,手里只有一把三两银子赊来的铁剑。
"所以,"沈渡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走,倒着步子,桃花眼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明年春招沧元宗外门弟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司宴愣了一下,随即被这家伙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能聊招生的骚操作逗得嘴角抽了抽。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沉甸甸的铜质令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巡察司驻地轮廓。
"我考虑考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