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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客与碎星盘

综漫动:等你而来

司宴在平安客栈干了七天。

七天里他摸清了客栈的活计规律——卯时三刻起床,帮后厨的王婶生火择菜;辰时开门迎客,端汤送饼收拾碗筷一路忙到未时;午后有两个时辰的空闲,他便窝在柴房里练那套通用基础呼吸术,同时持"磐石"剑练劈砍刺挑四个基本动作,每个动作重复两百遍,练到胳膊酸胀得抬不起来才算完;酉时再忙一阵晚市,戌时关店,擦完桌椅板凳倒掉泔水,回到柴房继续练气,直到子时倒头便睡。

七天下来,他瘦了一圈,颧骨都高了,但精神头反而比刚进城时好了许多。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元力也终于从干涸的河床汇成了浅浅一洼水,虽然距离开辟丹田、正式踏入后天九品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夜里练完剑后,手脚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得吓人了。

他把那柄"磐石"剑擦拭得一尘不染,每日练完必用麻布蘸着赵掌柜给的菜油细细抹一遍,剑身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乌青中透着沉沉的铁意,握在手里越发趁手。

第八天夜里,子时刚过,客栈大堂里的最后一桌客人也散了。赵掌柜拨拉着算盘珠子盘账,王婶在后厨刷锅,司宴把几张桌子擦干净,长凳归位,正要去闩门板,门板刚合上一半,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按在门板边缘不轻不重地一挡。力道不大,但恰到好处地卡住了门板合拢的轨迹。

司宴动作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门板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少年侧身挤了进来。暗青色的劲装,腰悬细窄长刀,正是七天前蹲在老周铁铺屋顶上看了他半晌的那个人。此刻大堂烛火通明,司宴得以看清他的面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朗,生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懒散七分精明的少年气。

"你就是那个从枯骨山跑出来的?"少年一进门便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沧南城本地人特有的尾音上扬,"我在城门口蹲了你三天,总算堵着人了。"

司宴不动声色地侧身,将门板重新推开了一些,让夜风灌进来。他立在柜台与门板之间的过道里,既没有迎客的热情,也没有驱客的敌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你找我有事?"

"我叫沈渡,沧元宗外门弟子,出来做巡察任务的。"少年自顾自地走到大堂中央的桌子旁坐下,拍出一块铜牌在桌上。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沧元"两个篆字,背面是山川云纹,边角微微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孟仙姑那婆子祸害这一片十多年了,宗里年年派巡察,年年剿不干净。上个月她又掳了三个进山的采药人,城里闹得人心惶惶,我奉命来查。结果查到枯骨山,人都跑光了,祭坛也碎了,满地都是妖气残渣。"

他说着,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司宴,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我在枯骨山找到了一块碎掉的符印残片,上面残存的神魂印记虽然模糊,但可以肯定——那是被临时赋予的、远超常理的力量碾碎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司宴沉默了两息,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也给沈渡倒了一杯。他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眼皮,等对方说下去。

沈渡见他这副沉得住气的模样,反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把面前的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砸了咂嘴:"意味着碾碎符印的那股力量,至少是神魔境级别的。可你——"他上下打量着司宴,"我一眼就能看穿,你连后天九品的门槛都没摸到,就是个刚学会引气入体的雏儿。"

"所以呢?"司宴问。

沈渡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所以我就更好奇了。一个连后天九品都没入的普通人,是怎么从五级妖物嘴底下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把一块起码镇压着六级妖魂的妖皇符印给捏碎了的?更离谱的是,碎掉的符印残片我带去给宗门炼器堂的师叔看过,师叔说那不是蛮力摧毁,而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被人用规则层面的力量直接从根源上抹除的。规则层面,懂吗?那是神魔境巅峰的大能才沾得上的东西。"

他说完这些,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桃花眼里带着笑,但笑意底下是明确的、不容糊弄的认真:"所以,司宴是吧?说说吧,你到底什么来路?"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噼啪跳了一下,灯花炸开,在墙上投出两人晃动的影子。

司宴端起自己的凉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温凉,带着粗茶叶特有的涩味。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穿越局的存在绝对不能透露,系统也不能提,但完全糊弄过去也不现实。对方是沧元宗弟子,有备而来,能查到枯骨山、捡到符印残片,说明确实下了功夫查这件事。

"我确实不知道那股力量是怎么回事。"司宴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当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妖影爪子都搭到我肩膀上了,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东西炸开了,再回过神来,妖影已经没了,祭坛也碎了。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隐去了"系统"和"穿越"这两个关键词。

沈渡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那双桃花眼眯起来的时候,原本散漫的少年气收敛了大半,露出几分内里藏着的锋锐。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笑起来,往后一靠,把铜牌收回了怀里:"行吧,不管你那股力量怎么来的,枯骨山的事你算是帮了沧南城一个大忙。孟仙姑跑了,但祭坛毁了、妖皇符印碎了,她十年心血一朝白费,短时间内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间的窄刀随动作晃了晃,刀鞘上缠着的一缕暗红绳结在烛光下格外显眼:"我在你这客栈住一晚,明天再走。房钱按市价给。"

司宴起身去柜台后拿登记簿,顺口问了一句:"你查这些,是为宗门任务,还是——"

沈渡回头冲他一笑,桃花眼弯弯的:"是我自己好奇。"

当晚沈渡住进了天字二号房,是客栈最好的屋子,临街但隔音尚可,床铺收拾得干净。司宴给他送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又替他点了烛台,正准备出去,沈渡忽然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丢了过来。

司宴抬手接住,入手冰凉,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玉盘,通体乳白,中央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晶石。玉盘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摸上去凹凸有致,像是某种微型阵法。

"碎星盘,宗门炼器堂师叔给我防身用的。"沈渡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能感应方圆百丈内的妖气波动,妖物越强,晶石颜色越深。你要在沧南城待下去,这东西比你那铁剑有用。借你用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回来取。"

司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盘,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中间那颗黑色晶石此刻沉寂如墨,没有任何异样。他把玉盘妥帖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冲沈渡点了点头:"多谢。"

"不谢。"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对了,沧元宗明年春招外门弟子,你要是真想在修行路上走远,到时候可以去试试。我看你根骨还行,虽然起步晚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显然是累极了,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司宴吹熄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他回到柴房,合上门,将那枚碎星盘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细看。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乳白色的玉面上,中央的黑色晶石纹丝不动,周围确实没有妖气。他把玉盘贴身藏好,重新盘膝坐下,呼吸吐纳,引气入体。

元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比最初那几日又充盈了些许,但距离打通第一处玄关还遥遥无期。司宴并不心急,他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稳定的元力在四肢百骸间循环往复,像冬天的溪水,细而不断。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贴身的碎星盘微微发烫。

司宴猛地睁开眼睛,伸手入怀将那玉盘掏出来。月光下,玉盘中央的黑色晶石正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泛出一层浅淡的灰光,像是一滴墨汁被清水稀释后的颜色,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确确实实亮了。

妖气。

方圆百丈内有妖物。

司宴握紧碎星盘,轻手轻脚地推开柴房门。客栈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铺了一地银白,晾衣绳上挂着王婶白天洗好的布单,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客栈住客的鼾声从各个房间隐约传来,赵掌柜住在后院正房里,此刻也熄了灯,没有什么异响。

碎星盘上的灰光稳定地亮着,说明妖物就在附近,而且没有移动。

司宴将铁剑从铺盖底下抽出来,靴子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他循着碎星盘感应的方向穿过院子,绕过后厨,来到客栈最深处堆放杂物的一个小棚屋前。棚屋平时用来放劈好的柴火和一些闲置的破旧桌椅,门板用一根铁栓插着,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碎星盘上的灰光在此处亮得最为明显。

司宴放慢呼吸,左手握着碎星盘,右手持剑,用剑尖轻轻挑开门栓。铁栓无声滑开,他侧身闪进门内,目光迅速扫过狭小的棚屋——

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上面扔着几张断腿的凳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妖物的踪影。但碎星盘在他掌心里烫得愈发清晰,灰光渐浓,隐约有了向浅黑色转变的趋势。

司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棚屋中央,举着碎星盘缓缓转动方向,晶石的亮度随之变化——当他转向棚屋西北角那面墙壁时,晶石猛地亮了一个层次。

墙壁是土坯砌的,表面糊着黄泥,看起来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司宴用剑柄敲了敲,声音发闷,不像是实心的。他沿着墙壁摸了一圈,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约莫小指宽,用泥灰草草填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剑尖沿着缝隙轻轻剔开泥灰,露出底下一条窄窄的暗门,门板不过半尺见方,像是预留的通风口或是什么别的通道。暗门后面是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司宴蹲在暗门前,将碎星盘探入门洞。晶石的光芒骤然加深,从浅灰变成了灰中带褐,亮度也跃升了好几个层次。

里面有东西。而且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将铁剑横在身前,掌心里的碎星盘烫得几乎握不住了。棚屋外头,客栈后院里一片寂静,月光如旧,夜风如常,谁也不知道这间堆放柴火的破棚屋底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司宴低头望着黑洞洞的暗门入口,里面那股腥甜的风拂在脸上,潮湿而阴冷。他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没有退开。

"赵掌柜知道这事么……"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不管赵掌柜知不知道,他现在已经站在了暗门前,碎星盘上的感应清晰得不能再清晰,里面确实有妖物——活的,而且正处于某种蛰伏或沉睡的状态。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正房的方向,赵掌柜的屋里熄着灯,鼾声隐约可闻。他想了想,将碎星盘收进怀里,把暗门重新掩好,用泥灰粗略地糊上缝隙,然后退出棚屋,将铁栓重新插好。

一切恢复原状。

他回到柴房,坐在铺盖上,掌心里的碎星盘随着他远离棚屋逐渐冷却下来,晶石的光芒也一点点消退,最终恢复成沉寂的墨黑色。他把玉盘放在膝头,盯着它看了很久。

客栈底下有东西。沧南城里有妖物蛰伏。而他现在只是个连后天九品都没入的初学乍练者,手里只有一把三两银子赊来的铁剑,和一枚借来的探测法器。

"还得变强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碎星盘重新贴身收好,然后闭上眼睛,继续运转那套通用基础呼吸术。元力重新在经脉中流淌起来,细而不断,微弱但固执,如同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

明天白天他要找机会再去看看那个暗门。顺便——他睁开一只眼,瞥向窗外沈渡住的那间天字二号房——或许可以让那个沧元宗的外门弟子帮帮忙。

毕竟借了人家的碎星盘,总得让人家知道这东西派上什么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