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方山脉的缺口处涌进来,镀在沧南城斑驳的城墙上,将那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刀痕箭孔映得金黄。城门早已大开,进出的行商和农户排成两道蜿蜒的长龙,牛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混着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汇成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
司宴混在进城的人流里,肩头搭着一件从枯骨山某个徒众身上扒下来的粗布外衫,颜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好歹比他那身被妖影爪尖勾破的穿越服体面些。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袖筒里,跟着前面挑担的老农一步步往前挪。
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卒,穿着灰扑扑的皮甲,腰挎长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进出的人群。司宴走过去时,其中年轻些的守卒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面生,又瞧他衣衫粗陋、两手空空,不像行商也不像求学的,多多少少有些可疑。但那守卒只是皱了皱眉,没开口盘问,便挥手放行了。
沧南城是沧元界东部三十六城之一,规模中等,人口约莫十余万,城墙高约五丈,以青石砌成,每隔百步设一座箭楼。城中街道纵横交错,主街宽阔足以并行四辆马车,两侧店铺林立,布庄、粮铺、铁匠铺、药堂,招牌幌子挂得密密麻麻,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司宴沿着主街走了小半刻钟,在一家挂着"刘记汤饼"幌子的铺子前停下脚步。铺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滚着浓白的骨汤,一口煮着雪白的汤饼,热气腾腾,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捞饼盛汤,见司宴站门口张望,便笑着招呼:"小郎君进来坐啊,一碗汤饼三文钱,管饱!"
三文钱。司宴摸了摸腰间——穿越过来时身上空空如也,刚才扒来的那件外衫口袋里也翻不出半个铜板。他冲掌柜笑了笑,说了声"闻闻香就饱了",惹得那妇人笑骂了一句"贫嘴",倒也没赶他走。
肚子里空落落的,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又经历过祭坛上那一番折腾,司宴此刻只觉得前胸贴后背,走路都发飘。但比饥饿更紧迫的是信息——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穿越局给的资料库虽然能查阅,但需要消耗精神力,尤其在他刚刚使用过"残缺规则掌控"、身体和精神都处于透支状态的情况下,贸然查阅大量信息只会让自己当场昏过去。
他沿着主街继续走,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口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散放着几本泛黄的册子,旁边竖了块木牌,上书"代写书信、测字算卦"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把玩着两枚磨得锃亮的铜钱。
司宴想了想,在矮桌前蹲下来。
"老先生,"他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我想跟您打听些事。"
老头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又合上了:"穷小子,没钱免谈。"
"我不问卦,也不求字。"司宴说,"就跟您聊聊天,了解一下沧南城的风土人情。您要是愿意,我给您讲个故事换。"
老头又睁开眼,这次两只都睁了,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趣:"讲故事?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枯骨山和孟仙姑的故事。"
老头手里的铜钱"啪"地落在桌上。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花白的眉毛拧起来,盯着司宴看了好半天,压低声音道:"小子,你从那边来的?没被……"
"差一点。"司宴说,"所以想问问,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先落脚,再找份活儿干。我不挑,什么都能做。"
老头沉默了半晌,重新把铜钱捡起来,拇指摩挲着钱面上的锈迹,缓缓开口:"枯骨山那老婆子,祸害这一带快十年了。每年都有进山采药的、赶夜路的被她掳去献祭,官府剿过两次,那老婆子逃进深山就不见踪影,追也追不上。"他说着,又打量了司宴一眼,"你能从她手底下跑出来,倒也命硬。"
"运气好。"司宴含糊应道。
老头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他把铜钱收进袖袋,指了指巷子深处:"走到头右拐,有家'平安客栈',掌柜姓赵,是个厚道人,店里缺个跑堂的伙计。你去了就说陈伯介绍的,先干着,包吃住,工钱不多,够你活下去。"
司宴起身道谢,想了想又蹲回来:"还有一件事。"
"说。"
"城里哪家铁匠铺手艺最好?"
陈伯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瘦削的手腕上,忽然咧嘴笑了笑:"小子还想耍刀弄剑?行,出了巷子往东走三条街,'老周铁铺',周铁匠打了三十年铁,沧南城军备库的刀剑有一半经他手修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那铺子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司宴点头道谢,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陈伯在后头补了一句:"小子,看你面相,不是个安分待着的命。城里混不下去就早点走,别把枯骨山的祸水带过来。"
司宴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平安客栈果然如陈伯所说,地方不大,但也收拾得干净齐整。赵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圆脸大耳,笑起来跟尊弥勒佛似的,听了陈伯的名字便二话不说留了司宴下来。活儿确实简单——跑堂端菜、收拾碗筷、夜里关门前把大堂的桌椅擦一遍,包一日两餐和柴房里一张铺盖。工钱嘛,每月两百文,攒上大半年也未必买得起一把像样的铁器。
司宴对工钱倒不怎么在意。他在客栈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关起柴房的门,盘腿坐在铺盖上,闭目沉神,将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展开,资料库的条目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页,涵盖了沧元图世界的地理、势力、修行体系、妖物图鉴等等。司宴逐条翻阅,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对这个世界的框架有了大致的了解。
沧元图世界,以人族三宗七城为基石,三宗分别是沧元宗、碧落宗、天枢宗,七城则是以七座大型人族城池为核心的城邦联盟,沧南城隶属于东部三十六城,归沧元宗管辖。修行体系分为后天、先天、神魔三重境,后天又细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神魔境之上据说还有更高层次,但资料库里语焉不详,只说"涉及世界核心秘密,需宿主自行探索"。
妖物方面,已知的妖类分九个等级,与修行者境界对应。昨夜枯骨山上那具妖影,按气息估算,最多不过五级妖物,被"残缺规则掌控"碾碎得干净利落。但若真遇上七级以上的大妖,凭他现在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骨,恐怕连逃命都悬。
"所以首先得解决战力问题。"司宴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翻阅资料消耗了不少精神力,脑子有点发胀。他起身出了柴房,跟赵掌柜告了个假,便往东街的老周铁铺走去。
老周铁铺比想象中更不起眼。门脸窄小,门板被烟火熏得乌漆嘛黑,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大半。但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却格外有力,从铺子里传出来,节奏沉稳,一下接一下,带着几十年练出来的精准力道。
司宴掀开布帘走进去,迎面一股灼热的气浪扑来。铺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赤膊的中年汉子正抡着铁锤锻打一块烧红的铁坯,肌肉虬结的胳膊上汗珠滚落,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另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坐在角落里磨一把断了半截的旧剑,见有客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买还是修?"中年汉子头也不抬地问,手里铁锤不停。
"买。"司宴说。
汉子这才停下锤子,将铁坯夹回炉火中,转过身来。他方脸浓眉,鼻梁上一道旧疤从左眉梢直拉到颧骨,看起来颇有些凶悍之气,但眼睛倒是平和,打量了司宴一番,大约觉得眼前这小年轻穷得叮当响,便直接道:"便宜货在左边架子上,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好货在右边铁柜里,最便宜的也得二两银子。"
司宴走到左边架子前看了看。所谓便宜货,其实也就是粗铁打成的刀坯,未曾开刃,有的还带着铁锈,拿去砍柴都嫌钝。他摇了摇头,走到右边铁柜前。柜门没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件兵器,有长剑、短刀、匕首,每一件都打磨得寒光凛凛,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
他的目光落在一柄铁剑上。剑身三尺有余,通体乌青,靠近剑格处刻着"磐石"二字,笔画朴拙,敦厚扎实。剑脊略厚,刃口收得利落,既是正经的兵器,看着又十分结实耐用。司宴伸手取下,掂了掂分量,约莫三斤出头,趁手。
"这把多少钱?"
周铁匠扫了一眼:"三两银子。"
司宴沉默了片刻。三两银子,按他在客栈跑堂的工钱,得不吃不喝攒上十五个月。他把剑放了回去,手指在冰凉的剑身上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周铁匠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小子,想买又没钱?"
司宴坦然点头。
"那就赊着。"周铁匠走到铁砧前,重新夹起那块烧红的铁坯,"我瞧你进门时腰背挺直、下盘稳当,多少练过一点。赊给你,月底还不上就来铺子里给我抡半个月锤子抵债。"
司宴愣了一下:"你不怕我跑了?"
"跑了就跑了,一把剑而已。"周铁匠抡起铁锤,"哐"一声砸在铁坯上,火星四溅,"老子打了三十年铁,什么人都见过。你小子眼睛里有东西,不像那种会跑的人。"
司宴沉默三息,然后重新取下那把"磐石"剑,掂了掂,将剑身横于眼前。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乌青的剑脊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刃口薄如蝉翼,寒光流转间,映出他自己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昨夜几乎没合眼,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
"多谢周师傅。"他收剑入鞘,将铁剑抱在怀中,那种冰冷的、沉甸甸的触感从掌心透入骨髓,让他整个人都踏实了不少。
周铁匠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月底还钱。还不上就过来抡锤子。"
司宴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铁铺。外面的街道依旧热闹,夕阳渐斜,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剑裹在粗布外衫里,抱紧了,沿着来路往回走。
三步之后他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右侧屋顶上蹲着一个人影,背光看不太清面容,但能分辨出是个少年身形,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细窄的长刀。那人正抱着膝盖坐在屋脊上,居高临下望着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
司宴与他对视了两息,那人便站起身来,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掠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三丈外另一间铺子的屋顶上,三两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暮色里。
轻功。或者说,这个世界称之为"身法"的东西。至少是后天五品以上的实力。
司宴收回目光,面色不变,抱紧了怀里的铁剑,继续往回走。
天色暗下来,客栈门口的灯笼亮了,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赵掌柜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便招呼道:"小司!回来了正好,后厨还剩一碗红烧肉,赶紧趁热吃了!"
司宴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些。
他推门走进客栈大堂,暖融融的灯火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傍晚街头残存的几分凉意。他将铁剑藏进柴房的铺盖底下,然后坐到后厨的小桌前,扒着那碗红烧肉就着白饭狼吞虎咽起来。
肉汁浓稠,米饭软糯,滚烫的食物滑进空了一整天的胃里,那股熨帖感从肚腹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昨夜积攒的疲惫和紧绷都松弛了几分。
吃完饭后他回到柴房,将那柄"磐石"剑从铺盖下取出来,盘膝坐在床板上,将剑横放在膝头,闭目调息。
系统的资料库里有最基础的吐纳法门,是穿越局为新手宿主标配的"通用基础呼吸术",虽算不上什么高深功法,但胜在稳妥普适,任何世界都能运转。他按照法门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渐渐感应到空气中那些细碎的金色光粒——元力粒子。它们极其微弱地融入他的毛孔,顺着呼吸在体内缓慢流转,如同干涸的河床里终于渗进了第一缕细流。
很慢。非常慢。按这个速度,他大概得三五年才能摸到后天九品的门槛。
但总比没有强。
夜色渐深,客栈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司宴收起铁剑,平躺在铺盖上,望着柴房漏风的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星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角落里安静地悬浮着,主线任务的"立足"二字依旧微微发光。
司宴闭上眼睛。明天的活儿是擦桌子、端碗、给住店的客人打热水。再往后呢?攒钱、练剑、摸清沧南城的底细,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沧元宗也好,碧落宗也好,总得找个正经的修行门路。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客栈柴房里跑堂。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粗布枕头里,闻着新稻草干燥清甜的气息,很快就沉进了黑沉的睡梦中。
血月、祭坛、妖影、孟仙姑惊恐的脸,以及掌心握碎符印时那股滔天的力量感,在梦境里翻涌交织,最后统统化作远方城池暖黄的灯火,和一碗红烧肉滚烫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