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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井底之音

综漫动:等你而来

巡察司驻地在沧南城东街尽头,占了一整片院落,灰墙黑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端正肃穆。门口两个守卒见沈渡亮出令牌便放行了,对跟在后面的司宴也只多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了许多,前后三进,练武场上铺着青砖,两旁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整齐。东厢房里透出灯光,有人低声交谈,间或夹杂着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沈渡带着司宴径直走到西侧一排厢房前,推开其中一间:"你今晚睡这儿,被褥是新换的,凑合一宿。"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布被褥,床头有张小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司宴把铁剑靠在床边,坐下试了试床板硬度,又硬又平,比柴房那张铺盖舒服不到哪里去,但也够了。

沈渡没急着走,靠在门框上抱臂看他:"明天我去宗门藏书阁查那口井的来历,你就在巡察司待着,别乱跑。无聊了可以去练武场活动活动,那儿的木人桩随便打。"

"嗯。"司宴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封印的事你上报了吗?"

"报过了,今晚当值的师兄说明天派人去看。不过沧南城巡察司现在人手紧,最近南边野妖活动频繁,大部分人都调出去清剿了。"沈渡打了个哈欠,"所以就算有人去,估计也是三两日之后的事了。"

司宴没再多问。沈渡走后,他把油灯拨亮了些,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运转通用基础呼吸术。巡察司驻地的天地元力比客栈浓厚不少,空气中游离的金色光粒更多、更活跃,呼吸之间涌入体内的元力明显比平日多了两成。他抓紧机会多练了两遍吐纳,直到丹田处那股浅浅的元力水洼又涨了一丝,才收了功,吹灯躺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方朦胧的银白。司宴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口井的事——封印、锈蚀、粘液、两个月期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碎星盘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里。玉石贴着掌心,触感温凉,中央的黑色晶石安安静静,没有亮光。

安安静静的。但愿它一直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一早,沈渡就出门去了沧元宗设在后山别院的藏书阁。司宴在巡察司吃了顿早饭后无事可做,便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练武场上果然立着两排木人桩,桩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刀痕拳印,看得出平日里没少被人招呼。他走过去,站定在马步上,对着其中一根木人桩挥拳。

拳面砸在硬木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指骨生疼。司宴甩了甩手,又挥了一拳,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拳头的皮肤很快就磨红了,但他没有停,一下一下地砸,每一下都用足了腰腹和后背的力量,打得木人桩微微晃动。旁边有个巡察司的年轻守卒路过,瞅了他两眼,大约是觉得这人打拳姿势笨拙得不行,多看了几眼便走了。

司宴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打了一百多拳,直到指节的皮磨破了一层,渗出血丝来,才停下来,甩着酸胀的手腕去井边打水冲洗。冰凉的井水浇在火辣辣的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了口气,但洗完擦干后,那股锐利的刺痛反而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回到屋里,他从床铺底下摸出沈渡临走前留给他的一本薄册子。册子是手抄的,字迹潦草,封皮上写着《基础剑诀·沧元宗外门试炼用》。沈渡今早出门前丢给他的,说闲着也是闲着,提前学学招数,免得明年春招时丢人现眼。

司宴翻开册子,里面图文并茂,画着一些基础剑式的人形图谱,旁边有简略的文字注解。他逐页翻看,第一式"平刺"、第二式"斜挑"、第三式"横扫"、第四式"回削"……都是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招式,但每一式都附了元力在经脉中的运转路径,以及剑气发力的窍门。他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将图谱和文字刻进脑子里,然后拿起靠在床边的"磐石"剑,站到屋外的空地上,照着图谱开始练。

平刺。剑尖朝前,腰背发力,元力从丹田起、沿手臂外侧经脉直抵虎口,灌入剑身。他一剑刺出去,剑尖在空中微微发颤,元力运转得磕磕绊绊,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在剑尖定住的一瞬间,剑刃表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微光闪了闪,几乎不可察,但确实存在。

他练了一个多时辰,平刺练了近百遍,斜挑练了近百遍,横扫和回削也各练了大几十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掌心和指节上新磨出来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他缠了块布条继续练,直到正午的日头晒得地面发烫,才收剑进屋。

下午他开始把四式串联起来练,平刺接斜挑,斜挑转横扫,横扫翻回削,形成一个简单的连击组合。动作生涩且时常卡顿,时不时就会把自己绊得踉跄一下,元力运转也常常在招式切换时断了档。但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慢的时候像放慢了十倍的哑剧,快的时候像锈蚀的铁皮人在跳不成样的舞。好在院子里没什么人,没人看他这笨拙又认真的模样。

傍晚时分,沈渡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满脸倦色,桃花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头发也乱了几缕,显然在藏书阁里泡了整整一天。他把一本更厚的册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便瘫在了椅子里,仰着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查到了。"他说。

司宴倒了杯水递给他,沈渡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缓了缓才继续道:"那口井在沧南城的地籍档案里有记载,五十多年前,客栈那块地皮归属一个姓陶的富商。陶家有个女儿,据说是天生体弱,请了道士来看,说是阴气入体,要在宅子底下凿一口井、布封印阵来镇住。后来那女儿还是没活过十八岁,陶家也搬走了,地皮转了几手,最后落到赵掌柜手里盖了客栈。"

他翻开那本厚册子,指着一页泛黄的拓印图给司宴看。图上画着一口井的剖面图,井身内壁刻满了符文,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深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井底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只蜷缩的蛇形妖物,身躯盘成环状,首尾相接。

"重点在这里。"沈渡指着井底那个符号,"这不是普通的封印妖物。陶家女儿当年得的也不是什么阴气入体——她是天生的'引妖体',体质特殊,容易招引妖物附身。陶家请来的那个道士不是什么正经道士,是个黑道术士,他布的根本不是什么镇压阴气的阵,而是'养妖井'。把妖物封在井里,通过井中符文将妖力缓慢抽取出来,注入陶家女儿的体内,人为地增强她的体质。"

司宴皱眉:"养妖井?抽取妖力注入人体?"

"对。黑道术士的禁术之一。"沈渡合上册子,面色凝重,"但那个术士水平不够,封印阵布得有漏洞。陶家女儿虽然靠着妖力活到了十八岁,但妖物本身也通过封印漏洞汲取了外界的元力滋养自身,越养越强。等那女儿死后,养妖井失去了抽取目标,井里的妖物就开始反过来侵蚀封印,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把封印磨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只妖物封印时的等级大约是三级。但经过五十多年的滋养,现在的品级很可能已经涨到了五级甚至六级。如果是六级——"他看向司宴,"那沧南城现有的巡察司人手根本拿不住。"

司宴沉默了片刻。六级妖物对应着修行者神魔境之下的最高层次,后天一品乃至先天境的强者才有一战之力。沧南城巡察司最高战力的主事者据说也才后天二品,真要跟六级妖物正面交锋,够呛。

"那怎么办?"他问。

沈渡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我已经飞鸽传书给宗门总堂了,那边会派人过来加固封印。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一个月。这期间,我们得保证那口井的封印别再恶化下去。"

"怎么保证?"

沈渡睁开一只眼,从腰间解下那个暗红绳结缠绕的刀鞘,把细窄的长刀拔出来半截。刀身雪亮,靠近刀格处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司宴凑近看——"拘妖锁·次品"。

"我带了师叔给的拘妖锁,虽然是个次品,但封住六级妖物小半个时辰还做得到。"沈渡把刀按回去,挂回腰间,"从今晚开始,我们轮流去客栈守着。它每晚破封的时间不固定,但只要有人盯着,等它一冒头就用拘妖锁把它按回去,至少能延缓封印衰变的速度。"

司宴听完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我跟你一起守?"

沈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掌心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勾:"你那把铁剑连给它挠痒痒都够呛,但你那份碎星盘能及时感知它出来的动向,算是眼睛。你负责看,我负责按,我俩配合。"

当晚子时,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平安客栈。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铺了满地,赵掌柜的屋里熄了灯,鼾声隐约可闻。沈渡轻车熟路地翻过院墙落了地,司宴紧随其后,两人摸到杂物棚屋前。

司宴从怀里掏出碎星盘,玉盘触手温凉,中央的黑晶墨沉沉的,没有亮光。他朝沈渡摇了摇头,表示此刻井里的妖物还在封印中。沈渡点点头,在棚屋外的一堆柴火旁蹲下来,把窄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司宴也在他对面蹲下,握着碎星盘一动不动地盯着棚屋的门板。

夜风吹过院子,晾衣绳上的布单轻轻摆动。远处传来两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下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三条街外隐约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梆两声,拖得悠长。

大约等了大半个时辰,司宴掌心里的碎星盘忽然微微一动。

黑晶石表面泛起一层极其浅淡的灰光,如同水面被风吹皱,涟漪荡漾开来。灰光极弱,但稳定,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加深。

"来了。"司宴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沈渡猛地睁开眼睛,握住腰间刀柄,身体重心压低,如同一头伏击的猎豹。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棚屋的门板,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碎星盘上的灰光持续加深,从浅灰过渡到灰褐,再到褐中带黑。亮度也在一层层拔高,比司宴头一次感应时强烈了不止一倍。他手心里的玉盘开始微微发烫,那股烫感沿着掌纹往小臂上爬,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线轻轻划过去一样。

然后棚屋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铁栓轻轻震动了一下,随即"咔"的一声,门板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渗出浓稠的黑雾,比枯骨山上那道妖影散发的气息更加厚重、更加阴冷,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扑出来,让司宴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黑雾中缓缓探出一只爪子。

那爪子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五指修长,指甲乌黑发亮,弯曲如钩,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爪尖搭在门板边缘,轻轻一拨,门板便被彻底推开。

沈渡动了。

他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掠出去,快得像一道青色影子,腰间窄刀出鞘的瞬间带出一声极其清越的龙吟——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匹练般劈向那只探出来的爪子。刀身上隐约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华,符文流转不息,"拘妖锁"的力量在刀锋上凝聚成一层肉眼可见的禁锢纹路,朝着那只绿色鳞爪缠绕而去。

爪子在触碰到刀光的刹那猛地缩了回去,发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咆哮,声音闷在棚屋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沈渡没有停手,刀势一收一转,刀尖朝下,猛地扎入棚屋门口的地面。刀身没入青砖三寸,金色符文从刀锋处扩散开来,在地面上铺展成一片碗口大小的阵法光纹,将那扇门板牢牢压住。

棚屋里的咆哮声持续了几息,随即逐渐减弱,最终归于沉寂。黑雾缓缓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缩回门板缝隙之中,消散在黑暗深处。

沈渡单膝跪地,一手按着刀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等了十余息,确认底下的动静彻底消失,才缓缓拔出窄刀,归鞘。

月光下,刀身上的金色符文渐渐隐去,只剩下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刀格处延伸到了刀身中段。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嘴角抽了抽,骂了一句:"师叔的次品货果然不靠谱,才按了一次就裂了。"

司宴握着碎星盘走过来,晶石上的光芒已经彻底消退,恢复了沉寂的墨黑色。他蹲下来,看着地面那圈尚未完全消散的阵法光纹,又看了看沈渡刀身上那道裂纹,问道:"这拘妖锁还能用几次?"

沈渡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一次。"他说,"再按一次,这把刀就废了。"

夜风拂过院子,布单翻飞,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墙上,一高一低,相对无言。

片刻后,司宴把碎星盘收回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站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客栈二楼那排黑洞洞的窗子,赵掌柜和王婶还在熟睡中,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下次换我来按。"司宴轻声说。

沈渡翻了个白眼:"你那把三两银子的铁剑?"

"先练着。"司宴转身往院墙方向走,"等我练到后天九品,剑就不止三两银子了。"

沈渡在他身后嗤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有嘲讽的意思,反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收起窄刀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翻过院墙,消失在月色笼罩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