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日头更烈了,白花花的光铺在院子里,连槐树叶都晒得卷了边。季知许靠在竹椅上昏昏欲睡,帽檐盖着脸,呼吸均匀而浅。陈让之在旁边坐着,手里翻着从老板娘家借来的一本旧杂志,页脚泛黄,偶尔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姜雨棠在菜地那边追一只花蝴蝶,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姜胜宇蹲在池塘边拿树枝逗荷叶上的青蛙。
蝉鸣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把整个院子笼在里头,密不透风。
季知许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而柔软。他掀开帽子,看见陈让之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根老冰棍,白色雾气从包装纸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醒了?"陈让之把冰棍递到他手里,"刚从小卖部买的,再不吃化了。"
季知许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包装,激得缩了一下。他撕开一角咬了一口,奶味在舌尖化开,冰冰凉凉地滑进喉咙里。陈让之自己也有一根,坐在他旁边咬着,冰块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几点了。"季知许问。
"两点多。下午没什么安排,就在院子里待着,等太阳下山去后山走走。"
季知许嗯了一声,把冰棍含在嘴里慢慢抿着,甜味一点一点渗出来。他的手背被晒得有些发烫,陈让之看了一眼,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一小片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
"你这皮肤也太不经晒了。"陈让之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季知许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确实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粉色。他没说什么,把冰棍换到另一只手上,把泛红的那只缩进袖子里。陈让之站起来,去屋里找老板娘要了条湿毛巾,回来叠成方块敷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毛巾的棉质纤维贴着皮肤,带走灼热感。
"自己按着。"陈让之把他的手心合拢,让毛巾夹在掌间。
季知许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毛巾的手,指尖蜷了蜷。旁边的竹椅发出一声轻响,陈让之又坐下来了,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温度慢慢传过来。
下午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偏移,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弧线。陈让之头仰着,放空目光,盯着越来越远的云。季知许看着这一幕,目光安静,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粘稠而温和。
陈让之把最后一口冰棍吃完,竹签搁在桌角。"走不走?趁日头没那么毒了,去后山转转。"
季知许点了点头,把帽檐压好,跟着他起身。姜胜宇冲他们摆摆手:"我们不去,今天太累了。"
后山的路是土路,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干裂,走上去细碎的尘土轻轻扬起。路两边长满了野草,狗尾巴草和蒲公英混在一起,风一过就齐齐地弯下腰去。季知许走得不快,陈让之就在前面两三步的地方等着他,走走停停,像在遛一只慢吞吞的猫。
半山腰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枝干虬曲,树底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被过往的人坐得光滑发亮。陈让之拍了拍石头上的灰,示意季知许坐下。
"这儿风景好。"
季知许坐下去,抬起头。从柿子树的位置望出去,整个农家乐尽收眼底——青灰色的屋顶,一方一方的菜地,池塘反着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一层一层淡下去,从深绿到浅青,最后和天边的淡蓝色融在一起。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清凉而湿润。季知许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积了一整个上午的闷热仿佛被吹散了一角。陈让之在他旁边坐下来,手臂搁在膝盖上,侧过脸看着他。
"舒服吗?"
季知许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他把帽子摘了放在膝盖上,后脑勺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皮肤上那层浅粉已经褪了,又恢复了惯常的苍白。
陈让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T恤的领口往上拽了拽,然后侧了侧身,替他挡住了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那道最亮的光线。
他们在柿子树下坐了很久。风把野草吹得沙沙响,有鸟从树林深处叫了两声,又沉寂下去。季知许几乎要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最后靠在了陈让之的肩膀上。陈让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让他靠得更稳当一些。
"哥。"季知许闭着眼睛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陈让之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远处那一片被夕阳染成暖红色的屋顶上。
等他们回到农家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竹桌上摆好了晚饭,老板娘端了一盆炖土鸡上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随着白雾漫开来。姜雨棠已经醒了,正蹲在桌边给一只流浪猫喂鱼骨头,看见他们回来挥了挥手。
"你们去好久哦!"
"山上看风景。"陈让之说,拉开椅子让季知许坐下。
晚饭吃得很慢。土鸡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汤里加了竹笋和菌菇,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菜地里的青菜现摘现炒,油亮翠绿,带着一股清甜。姜胜宇和姜雨棠在聊学校里的事,说她们班有个男生给女生写了一封情书被老师发现了,全班传着念。姜雨棠笑得直拍桌子,姜胜宇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你慢点别呛着。
季知许低头喝汤,勺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陈让之坐在他右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季知许也不推拒,夹多少吃多少。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笼在槐树底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柔。老板娘搬出一盘切好的黄桃,果肉金黄,汁水丰沛,摆在桌上像一小片凝固的夏夜。
季知许靠在椅背上,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茶杯搁在桌面,他望着头顶那片被槐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有几颗星隐隐约约地亮着,隔着树叶看去像落在网里的萤火虫。陈让之坐在他对面,侧脸被灯笼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正低头用竹签扎黄桃吃。
"季知许。"陈让之忽然抬头叫他。
"嗯?"
"今天怎么样?"
季知许想了很久。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他收回目光,落在陈让之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挺好的。"他说。
陈让之笑了一下,把扎好的黄桃递过来。季知许接过去咬了一口,桃肉软而甜,汁水沾在唇上,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陈让之的视线在他嘴角停了半秒,然后转开了,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夜虫在草丛里开始鸣叫,一声一声,绵密而悠长。竹桌上的碗碟渐渐空了,姜雨棠趴在桌上又要睡着,姜胜宇拍了拍她的背说该回去了。老板娘从屋里走出来,给他们每人装了一兜子新摘的西红柿,红艳艳的,用塑料袋兜着。
陈让之接过袋子,另一只手里拎着季知许的帽子。季知许走在他旁边,夜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带着稻禾和露水的味道,凉丝丝地钻进衣领。公交站台下灯光明亮,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等车的时候季知许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陈让之侧过身,用袖子替他按了按眼角,动作很轻,像在擦一片落到花瓣上的露水。
"回去早点睡。"陈让之说。
季知许没回答,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帽檐抵着陈让之的肩膀。路灯下的飞蛾绕着光晕打转,田野里的虫鸣连成一片,公交车从路的尽头亮着灯开过来,车灯像两颗橘红色的眼睛,穿过夜色,越来越近。
他靠着陈让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