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6

早晨六点四十分，A城一中的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扫把拖过地砖的沙沙声和值日生压低的交谈混在一起，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高一（1）班的门开着，教室里开了两盏日光灯，光线白而均匀，把靠窗那排课桌照得清清楚楚。

季知许坐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笔尖在选项旁边轻轻点了两下，然后落下去划了个C。他做这些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翻页的动作也轻，只有纸张边缘蹭过桌面时那一小片沙沙的细响。窗外是灰蓝色的天，云还没散透，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斜斜地铺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

有人从后门进来，书包搁在椅背上发出闷响，然后一只手越过季知许的肩膀，在他桌角放了一杯豆浆。

"趁热喝。"

陈让之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腿碰了一下桌腿，季知许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他没抬头看那杯豆浆，但指尖碰到了杯壁——温热的，从学校后门那家早餐店买来的，不加糖。

"你什么时候去的。"季知许问。

"六点二十，你还在刷牙。"陈让之已经从书包里抽出卷子，低头翻到昨天的作业那一面，"跑过去正好，不用排队。"

季知许伸手把豆浆拢到桌角靠里的位置，没立刻喝，继续做完手头那篇阅读才拧开盖子抿了一口。不烫了，温度刚好，豆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他合上练习册换数学卷子的时候余光扫过陈让之的桌面，物理卷子上红笔改过的痕迹工工整整，和他自己那份几乎一模一样——昨天晚上两个人在书桌两头各写各的，但碰上不会的题总会把卷子推过去，有时候是季知许演算三步递回来，有时候是陈让之在上面画个圈，用铅笔写着"这步怎么来的"。

他们之间没有谁在教谁，只是恰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恰好擅长不同的科目，于是碰到对方强项的时候就理所当然地把卷子侧过去一半。

七点十分左右，班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姜胜宇踩着点从前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嘴里还叼着一个，看见季知许桌角的豆浆杯，点了点头："让之又给你买早餐了？"

季知许低头继续写题，耳朵尖红了一点，没应声。陈让之在旁边翻了一页卷子，头也不抬地说："你包子油滴地上了。"

姜胜宇低头一看，果然，一滴油渍正落在自己鞋面上。他哀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纸巾。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转回去。

晨读铃响的时候，语文课代表抱着一摞默写本从讲台那边开始往下发。季知许拿到自己的本子翻开，红笔批的分数在右上角，98，错了一个字。他看了一眼那个被圈出来的字，是把"樯橹"写成了"樯虏"，笔画上多了一横。他拿铅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订正了一遍，笔迹清秀而端正。

陈让之的默写本发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做题，季知许帮他接过来翻了一下——95，错在两句诗的位置颠倒。陈让之瞥了一眼分数，嗤了一声，继续埋头写卷子。

"你古诗不背的？"季知许问。

"背了，写的时候串了。"陈让之伸手把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下次注意。"

"你上次也说下次注意。"

陈让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你监督我？"

季知许没接话，把本子还给他，又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杯子捏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从指腹渗进去。陈让之的视线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重新落在卷面上。

教室里的晨读声渐渐整齐起来，古文一句一句从几十张嘴巴里流出来，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桌边缘那一排笔袋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天花板上的吊扇低速转着，叶片切过空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在偶尔抬头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一圈模糊的转影。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导数大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季知许跟着步骤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到第三问的时候卡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偏头看了看陈让之的桌面——草稿纸上的式子从左上角一路斜着写下来，到第三问的时候换了一行，旁边打了个小问号，显然也在想。

季知许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纸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思路，从另一条线重新切入，写了两步之后豁然开朗。他把答案工整地誊到卷子上，然后撕了张便利贴，在上面把关键那步推导写下来，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轻轻贴在了陈让之卷子边缘。

陈让之低头看了一眼，笔尖顿住，然后顺着那步推了下去。他做完之后在便利贴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又趁老师回头的时候贴了回来。

便利贴的背胶在来回传递中沾了一点点灰，黏性不太够了，贴在季知许桌面上翘起一个角。他没有把它撕掉，只是用手掌压了压，让它平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做下一道题。

窗外蝉鸣又起来了，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闷而遥远，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季知许把便利贴那一角又按了按，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像一只小虫在安静地啃着树叶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