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5（1）

七点的阳光已经白晃晃地铺满了窗台。季知许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道光线叫醒的，那道细长的光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肩膀碰到旁边温热的身体。

陈让之已经醒了，侧躺着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听见动静便低头看了一眼："醒了？"

季知许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两下，声音闷在棉布里："几点了。"

"七点十分。姜胜宇发消息说八点半到，农家乐那边十点开门。"

季知许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他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陈让之伸手帮他按了按，没按下去，季知许偏头躲了一下，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肤色白得在晨光里近乎透明，眼下有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小小的颤。

出门的时候季知许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陈让之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背着个双肩包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上抬了抬："挡着眼睛了，走路不看路。"

季知许没说话，把帽檐又按回原来的位置，跟在他身后下了楼。楼道口的阳光迎面涌进来，他眯了眯眼睛，皮肤在光底下白得晃眼，像那种经年不见日头的人。陈让之看了他一眼，没再动他的帽子，只是在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往他左边挪了半步，替他挡住从侧面照过来的光线。

农家乐在城郊，坐公交四十分钟。车厢里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季知许靠着窗，玻璃被阳光晒得有些烫，他把额头抵在上面，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陈让之在听歌，一只耳机塞在自己耳朵里，另一只递过来，季知许接过去戴上，是一首粤语老歌，男声低低地唱着，音符在耳道里轻轻震动。

到站的时候姜胜宇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深绿色T恤，身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攥着根棒棒糖，歪着脑袋打量季知许。

"这是我妹，姜雨棠。"姜胜宇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叫人。"

"哥哥好。"姜雨棠乖乖地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季知许的脸看，过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哥哥你好白啊。"

季知许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陈让之在旁边笑了一声，手自然地搭上他的后颈，拇指蹭了蹭他颈侧："他怕晒。”

"那得好好挡着。"姜雨棠认真地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一瓶防晒喷雾递过来，"这个给你，SPF50的。"

季知许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陈让之替他接过喷雾塞进自己包里，指尖在他后颈上多停留了一秒才放开。

农家乐的院子很大，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清风小院"四个字，字迹被雨水淋得有些模糊。院子里面种了几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一把绿伞，枝叶缝隙间漏下碎金似的光斑。树下摆着几张竹桌竹椅，桌面上铺了蓝印花布，摆了茶壶和几只粗瓷杯。再往里走是一大片菜地，豆角架搭得整整齐齐，西红柿红艳艳地挂着，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顶端开着小小的黄花。菜地边上还有一方浅浅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有蜻蜓停在叶尖上。

姜雨棠一进院子就撒了欢，脱了凉鞋光着脚在草地上跑，姜胜宇在后面喊她慢点，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陈让之把包放在竹椅上，回头看了看季知许。他还站在槐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透过叶隙的光斑落在自己手背上，明灭不定。

"过来坐。"陈让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季知许走过去坐下，摘了帽子放在桌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跳动的光点，他眯着眼睛，表情难得放松。陈让之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水浅黄，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清香淡淡的。

姜胜宇去和老板娘商量午饭的菜单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姜雨棠从池塘边跑回来，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蹲在季知许面前仰着脸看他。

"哥哥你平时都不出门吗？"

"……嗯。"

"那你在家干嘛？"

"看书。"

"看什么书？"

季知许想了想："最近是《百年孤独》。"

姜雨棠眨眨眼："那是讲什么的呀？"

"讲一个家族的故事。"

"孤独是什么意思？"

季知许愣了一下，没答上来。陈让之在旁边接话："就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季知许，语气平平的，"不过他不孤独，他跟我待一块儿。"

姜雨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跑开了。季知许低头喝了口茶，茶水微苦，入喉却有回甘。陈让之的手搁在椅背上，指尖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但始终隔着半寸的距离。

菜地那边传来姜雨棠惊喜的喊声，说发现了一根好大的黄瓜。姜胜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搁在桌上，瓜瓤红得透亮，汁水渗在盘底。

"老板娘说中午炖土鸡，菜园里的菜现摘现炒。"姜胜宇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对了，后院还有秋千，雨棠刚才看见了非要去。"

"去呗。"陈让之说，把西瓜往季知许面前推了推。

季知许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他很少吃这么凉的东西，牙齿激得有些发酸，但甜味盖过了那点不适。陈让之看着他吃完了一块，又递了一块过去。

"自己吃。"季知许说。

"我看着你吃。"陈让之把西瓜搁回盘子里，转头和姜胜宇聊起了别的事。季知许又拿起那块西瓜，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槐树上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浪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他把西瓜皮搁在桌角，指尖上沾了黏黏的汁水，低头找纸巾的时候，陈让之已经抽了一张递过来，顺手又替他擦了擦嘴角。

"沾到了。"

季知许接过纸巾自己按了按嘴角，耳朵尖又红了。陈让之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和姜胜宇说话。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吹得槐树叶哗啦啦响，一只蝴蝶从菜地上空飞过，翅膀上沾着金色的光。

姜雨棠从后院跑回来，拉着姜胜宇的胳膊说要去看小鸡。姜胜宇被她拽走了，竹椅前只剩他们两个人。季知许靠在椅背上，帽檐盖在脸上挡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陈让之侧过头看他，看了很久。

"累不累？"

"不累。"季知许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那就在这儿多坐会儿。"

季知许把帽子从脸上拿开，侧头看他。陈让之正望着菜地的方向，下颌线条在侧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季知许看了两秒，又把帽子盖回去了。

闭着眼睛的时候，他能听见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听见蝉鸣，听见远处姜雨棠的笑声，听见旁边椅子上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然后他感觉到有人伸手过来，把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指腹轻轻蹭过他的额头。